避开巡夜岗哨的风波,五人再度抬步前行。
跨过半条御街,周遭清冷官风骤然褪去。
皇城脚下的夜市,终是铺陈开来。
夜色深沉,长街却灯火如昼。两侧摊铺连绵不绝,红灯悬檐,流光错落,吃食香气混着脂粉、笔墨、鲜果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往来游人摩肩接踵,笑语喧哗,孩童追跑,商贩吆喝,一派盛世京华烟火,鲜活滚烫。
这是洛阳最热闹的夜,也是北疆十年狼烟里,他们从未触碰到的人间光景。
五人皆是布衣素衫,敛尽甲胄锋芒,混在人流之中,毫不起眼。
赵武眼神都看直了,左右来回张望,浑身透着老兵初见繁华的憨直,忍不住低声感慨:
“我的娘……京城夜市竟是这般热闹。在边关,入夜只剩寒风营帐、戍鼓刁斗,连虫鸣都少。”
周淮性子沉稳,看着满街盛景,语气轻缓:
“十年守边,见惯黄沙白骨,今夜才算真真切切,踏了一回太平人间。”
陈弋目光习惯性散开,看似闲逛,实则余光始终扫遍四周人流、暗处巷口、屋檐死角,是斥候刻进骨子里的警戒本能。
“繁华是真繁华,人杂,眼乱,动静多。”
石莽走在中间,时不时侧首看向身侧的顾青。
顾青步履从容,神色淡宁,眼底没有贪鲜猎奇的躁动,只静静望着满街烟火。
半生为国征战,守的便是这万家灯火、夜夜升平。
从前只在远方护此山河,今夜终于身在其中。
五人彻底卸下紧绷,顺着人流慢慢闲逛。
赵武嘴馋,凑到吃食摊前,买了热腾腾的糖糕、酥饼、热羹,挨个分给众人。
几人站在街边,慢慢吃着寻常市井小食,没有军中严苛规矩,没有朝堂尊卑礼数,只剩兄弟闲谈的松弛自在。
“原来京城的甜口点心,这般软糯。”
“比咱们军营硬邦邦的干粮,强上百倍。”
“往后无大战,岁岁太平,倒是能常见这般光景。”
说说笑笑,烟火温柔。
可这份松弛,只浮于表面。
五人沙场养出的警觉,从未真正熄灭。
人潮嘈杂、光影错落之间,街角暗处、酒肆廊下、树影幽深之处,有几道身影,始终不远不近、若即若离。
他们混在游人里,不逛摊铺、不与人言、步履闲散重复,看似无意游荡,视线却次次精准落在五人周身。
陈弋最先捕捉到异常。
他吃面的动作未停,唇角微动,嗓音压得极低,只五人听得见:
“东南侧三处、西侧两处。反复绕圈,不买、不停、不闲谈,盯梢痕迹太明显。”
石莽指尖微顿,神色不变:“军部暗探?还是六部耳目?”
周淮眸光浅沉:“大将军刚归京、刚定赐婚圣意,朝野目光本就都落在我们身上。今夜初次夜游,被人盯着,不奇怪。”
赵武瞬间收敛嬉皮笑脸,眼底掠过一丝冷意,压低声音:
“这群人真是闲得慌,咱们哥五个出来吃口甜的都要盯着?”
顾青始终神色平和,眸光淡淡扫过那几处暗影,不起波澜。
他太懂朝堂规矩,太懂人心猜忌。
他无党无派、手握重兵、功高震主,本就是朝野最忌惮的利刃。
如今再被帝王一纸婚局,绑定江南锦家,搅动世族文脉格局,各部眼线必然全数出动,窥探他一言一行、一举一动。
“不必理会。”
顾青轻声开口,语气平静有度。
“今夜无军务、无密议,只是寻常夜游散心。”
“我们守律、守礼、守分寸,无逾矩、无结党、无妄言。”
“他们愿盯,便让他们盯。”
堂堂镇国大将,行得正、坐得端,坦荡磊落,无惧任何人窥探揣测。
几人闻言,尽数压下心底冷意,神色恢复松弛。
该吃吃、该逛逛、该说笑说笑。
任凭暗处数道暗探潜伏尾随,五人依旧从容穿行夜市人流,坦然接纳这来之不易的人间烟火。
灯火璀璨,人声鼎沸。
京都是风起云涌的朝堂棋局,是各方制衡的名利场。
可今夜此刻,也只是寻常百姓、归京将士,得以闲看烟火、暂得安然。
只是无人知晓。
洛阳夜市暗流潜伏、君臣博弈正酣之时。
千里江水之上,一艘皇家驿船正乘风破浪,横渡大江南北。
赐婚圣旨已入船舱,日夜兼程,直奔景都锦府。
那位远在江南、流言缠身、一语勘破百战功名的女子,
命运的风,已然吹至门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