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市人声喧沸,游人如织。
可五人越往市心深处走,周遭越是热闹,心底反倒越静。
喧嚣在外,沉郁在内。
便是这般奇怪的感觉——无人盯视的欲望,四下无半分异响噪杂,可浑身皮肉、骨血神经,都隐隐发麻,总觉得暗处有眼,寸寸锁着他们的一举一动。
沙场之人,对杀机、窥探、恶意,天生通灵。
方才陈弋察觉的暗线尾随,早已隐入人流,不再显露痕迹,可五人谁都不敢彻底松气。
常年刀口舔血,最懂:看不见的盯着,才最致命。
五人索性不再刻意探查,任由脚步随人潮缓行,静静打量这十二年来未曾触碰到的京城烟火。
洛阳帝都夜市,远比北疆边城繁盛百倍。
长街灯幔层层叠叠,朱灯悬楼、彩绫绕檐,夜色被染得通明透亮。沿街杂耍戏台林立,是五人在边关绝难见到的新鲜花样。
有吞火吐焰的杂技艺人,赤手引火、翻转流光,火团在掌心跳动如星;
有悬空走索的伶人,细索横跨两楼,身姿轻盈如燕,引得满街游人阵阵喝彩;
还有幻术戏法、傀儡戏台、弦歌弹唱,五花八门,满目新鲜。
赵武看得连连称奇,时不时驻足观望,眼底尽是初见盛世的懵懂与感慨。
十几年黄沙裹身、刀甲随身,他们的眼里只有敌阵、烽烟、生死输赢,从未见过这般人间繁乐。
几人一路走走停停,看过百样市井新奇,最终脚步,齐齐停在街角一间铁匠铺前。
打铁淬火的叮当脆响,穿透夜市喧闹,清晰入耳。
炉火熊熊,赤红烈焰映亮半条街巷,铁砧震响,火星四溅。铺中老铁匠抡着重锤,一下下砸烧红的精铁,正开血槽、塑刃型。
这是五人最熟悉、最亲近的光景。
其余市井杂艺皆是新奇,唯独打铁声,刻在军旅岁月里。
五人下意识围上前,目光死死落在铁坯刃口,看得入神。
顾青看着老铁匠下锤偏缓、开槽浅淡,眸色微动,下意识开口,语气是常年练兵评刃的本能口吻,不刻意、不自矜:
“老师傅,血槽再开深些。”
“刃身厚重,浅槽滞气,深槽走血更快,破甲利落,不卡皮肉。”
他话音刚落。
身侧石莽、陈弋、周淮、赵武,齐齐点头附和。
“对,再深一点。”
“这槽口太浅,上不了战阵。”
“刃型钝了,锤力要沉、要准。”
四人皆是半生用刃、识铁懂兵的老手,看着匠人寻常打铁手法,忍不住职业病发作,你一言我一语,句句都是军中战刃的严苛标准。
铺内老铁匠抡锤的手猛地一顿。
他打铁半生,凭手艺吃饭,在京城夜市无人敢置喙半句,此刻被五个布衣闲人当众指点手法,顿时脾气上来,猛地搁锤瞪眼,嗓门粗大,当场骂了回来。
“你们五个后生懂什么!”
“老夫打了一辈子铁,轮得到外行人指指点点?”
“市井器物,只求耐用好看,不是上阵杀敌的凶刃!要深血槽?你们是要去杀人不成!”
一番劈头盖脸的数落,怼得五人当场失语。
五人相视一怔,随即尽数失笑。
是他们入戏太深。
这里是洛阳太平夜市,不是北疆军械营。
老师傅打的是市井农具、寻常佩饰,本就不需要战阵凶刃的规制。
赵武摸着鼻尖嘿嘿一笑:“是我等唐突了,老师傅见谅。”
几人不再多言,带着一身尴尬笑意,晃晃悠悠转身离开铁匠铺,继续往夜市最深处行去。
穿过层层灯火人流,市心最巍峨的一栋阁楼赫然入目。
飞檐叠栋、雕梁画壁,高挂鎏金牌匾——锦绣琼觞。
楼内灯火通透,丝竹轻缓,隐隐有醇酒香风扑面而来,气派远超沿街所有摊铺酒肆。
五人不知底细,不曾知晓这间洛阳第一酒庄,乃是皇室直管、专供京中勋贵宗室的御用酒肆,寻常富商权贵,都未必能轻易入内。
只是行至此处,夜深风软,行路许久,恰好口中微燥,便打算入内小坐,酌两杯淡酒歇歇脚。
刚抵酒庄朱漆阑门,尚未抬步跨入。
一道柔婉曼妙的身影已然盈盈迎了上来。
女子一身轻纱罗裙,眉眼嫣然,容色姝丽,笑语清甜,身姿款款主动上前,轻抬玉手,虚拢相邀,是酒庄惯熟的揽客姿态。
“五位公子夜色安暖,一路辛苦。
楼中佳酿初温、雅间清净、乐声怡人,可要入内小坐片刻?”
温柔笑语,漫过晚风。
百战归京的五人,立在皇室酒庄门前,一时微顿。
市井温柔迎面来,
可暗处朝野暗流,从未散去。1
这五个兵哥职业病好搞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