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顶夜风习习,吹得檐角铜铃轻晃。
满院紧绷肃杀的气场,随着那慢悠悠的更夫报时声,彻底散得干干净净。
半空悬着的刀刃缓缓归鞘,四名亲卫僵立原地,脸上又是窘迫又是好笑。
顾青立在主楼屋脊,静默两息,方才压下骨子里刻了十几年的临敌本能。
他低头看向院中四个跟着自己九死一生闯过来的兄弟,夜色里素来冷沉无波的眉眼,难得松了几分冷峻。
短暂的死寂过后。
不知是谁先憋不住,低低笑了一声。
紧接着,五人相视一眼,皆是眼底带笑。
“哈哈。”
“哈哈。”
两声轻笑,扫尽方才紧绷的荒诞。
顾青纵身一跃,身形轻稳落地,不带半分杀伐气,语气淡而随意:
“罢了,算了。”
“起来都起来了,刀也拔了,顶也上了,没必要再绷着。”
石莽挠了挠后脑勺,一脸哭笑不得:
“属实丢人。沙场千军万马都没慌过,今夜倒被一更夫的锣声掀了底子。”
陈弋收了最后一丝戒备,摇头轻叹:
“常年枕戈待旦,耳朵早听不得半点突兀异响,是我们紧绷太久,一时改不过神。”
赵武大大咧咧摆手,彻底放下尴尬:
“换谁都一样!在边关夜夜听厮杀动静,突然住进这么安静的府邸,风声大点都觉得不对劲,正常!”
几人你一言我一语,方才那点窘迫彻底化开。
偌大的将军府空空荡荡,新宅清冷,半点烟火气也无。
五人半生都在营帐军营、戈壁荒滩度日,从未真正在繁华京都安稳过夜,更谈不上体验京中生活。
周淮抬眼望向皇城方向,夜色深处隐约映着连片灯火,眸光微动,随口提议:
“将军,这会儿时辰尚早,听闻皇城脚下夜夜有夜市,热闹得很。”
“咱们哥五个,自打随军出征,多少年没逛过人世烟火了?横竖睡不着,不如去瞧瞧?”
这话一出,其余三人瞬间来了兴致。
常年紧绷的神经,难得有松弛的机会。
被困在沙场十几年的人,最盼的从来不是权势荣华,只是一点寻常人间烟火。
赵武当即附和:
“去!该去!天天绷着神经,骨头都快僵了!正好开开眼,看看这洛阳夜市,比咱们北疆的市集热闹多少!”
陈弋也微微点头:
“今夜初入府邸,心神难安,出去走走,反倒能松缓几分。”
四人目光齐齐看向顾青,等候他定夺。
顾青垂眸稍作沉吟,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。
他手握权柄、身居高位,可身边始终跟着的,就这几个出生入死的老兄弟。
半生风雪同舟,难得安稳闲暇。
他微微颔首,语声轻定:
“好。”
“都放松些,不必拘礼。今夜无军务,无值守,咱们便做一回寻常路人。”
一句应允,四人瞬间卸下所有拘谨。
五人褪去周身肃杀劲气,换下劲装,穿一身寻常素色布衣,敛去甲兵锋芒,掩去大将军与亲卫的身份。
白日里震慑朝堂、令三军敬畏的镇国大将,
今夜,只是五个刚从沙场归来、初见京城繁华的普通人。
五人并肩踏出空荡荡的将军府,夜色温柔,长街微凉。
府门落锁,身后是崭新空旷、规制赫赫的大将军府。
身前,是洛阳皇城彻夜不息、人声鼎沸的繁华夜市。
谁也不曾预料。
这五个连生死都看淡的百战老兵,随性夜游散心的这一晚,
千里之外的江南景都,一纸赐婚圣旨,已然整装待发,正渡江北来。
即将彻底改写将军余生、搅动南北格局的姻缘棋局,
已然在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