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堂风雨翻涌,百官各怀心思。
宫宴散场,暮色彻底覆压洛阳城。
满朝文武皆归府邸,唯有顾青,是第一次踏足属于自己的镇国大将军府。
他半生皆在北疆沙场、边关狼烟,从卒伍一步步杀到大将军之位,常年枕戈待旦、露宿营帐,从未有过一日安居京邸。这座恢弘阔大、规制顶尖的将军府,自落成空置至今,他今日是首位入主之人。
身后只随四名贴身亲卫,皆是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:沉默稳慎的队正石莽、眼疾最快的斥候陈弋、擅守阵的周淮、性子最粗的赵武。
五人一身简肃劲装,未带半分官仪排场,踏入偌大空旷的将军府。
府内亭台规整,回廊幽深,花木齐整,灯火初悬。
庭院干净得过分、安静得过分,没有军营的甲叶碰撞声、没有士卒巡营脚步声、没有昼夜不息的号角风鸣。
太过安稳,反倒让习惯了沙场紧绷的五人,浑身神经下意识绷到极致。
常年征战之人,骨子里早已刻进警觉。
耳边稍异风声、眼底半点异动,皆是敌情预兆。
偌大府邸静得落针可闻,四人下意识呈四方站位,无声护住正中的顾青,目光扫遍楼阁檐角、树影暗处,一举一动皆是军营本能。
几人简单收拾落脚,府中仆役不敢近前,只远远伺候。
夜深人静,整条街巷都沉在夜色里。
几人刚准备靠墙短暂调息,谁也没料到,今夜恰逢城中更夫新手上路。
此人头一回当值,分得的第一片巡街区域,便是大将军府所在的显贵长街。
夜色漏更,时辰一到。
“当——!”
一声厚重铜锣,陡然在府墙外炸响!
清亮沉猛的锣声骤然刺破死寂深夜,距离极近,突兀至极。
寻常京中人听来只是寻常打更声响。
可在五个日日听惯厮杀、警惕刻入骨髓的沙场老兵耳中,这一声,等同于夜袭警报、敌兵破营!
刹那之间,根本无需思考,全是本能反应。
风声未落,人影已起。
顾青身形一掠,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,指尖微扣,身形腾空,借力踏过廊柱、跃过屋脊,十秒之内,稳稳翻落将军府最高主楼楼顶。
他半跪俯身,眸光锐利如刃,扫视四方街巷、暗处墙头、远近屋舍,全身紧绷,随时可拔刀迎敌。
同一瞬,底下四名亲卫全员炸起!
石莽、陈弋四人瞬间抽刃、贴地走位、背靠背结阵,气息凌厉,眼底尽是戒备,浑身杀伐气瞬间铺开,死死盯着府门异响方向。
四人心脏狂跳,全身紧绷,已然做好迎战准备。
可下一瞬——
外头又是慢悠悠一声更锣响起。
更夫拖沓平淡的报时声,顺着夜风飘进来:
“天干物燥——小心火烛——”
楼顶、院中,五人同时一僵。
死寂。
凌厉紧绷的杀伐气场,瞬间尴尬凝固。
风轻轻吹过屋檐灯火,摇曳晃动。
顾青半跪楼顶,锋利的眸色一点点褪去战意,只剩一丝无言的静默。
他方才如临大敌、瞬间掠顶查敌,结果……只是一个新更夫,打了今夜第一声锣。
院下四名亲卫僵在原地,亮着寒光的刀刃悬在半空,彼此对视一眼,皆是满脸憋闷、哭笑不得。
堂堂五名百战余生、镇定北疆的铁血将士,
在固若金汤、满京无人敢犯的大将军府里,
被一记普通打更锣,全员吓出了军营本能,连夜袭应急阵势都拉满了。
赵武嘴角抽了抽,悄悄收刀,压低嗓音尴尬嘟囔:
“……老子打了十年仗,刀口舔血无数回,今夜差点跟一更夫开战。”
周淮紧绷的肩背缓缓放松,无奈叹气:
“久在沙场,耳朵已经不会听闲声了。”
石莽抬头望向楼顶那道挺拔身影,轻声道:
“将军,是属下等人太过紧绷。”
夜风微凉。
顾青静立楼顶片刻,眼底锐利尽数敛去,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丝极浅的自嘲笑意。
半生厮杀,心无一刻敢松。
如今身入繁华京邸,身子归了安稳,骨子里的兵,还没学会休息。
他缓缓起身,立于漫天夜色、满城灯火之上。
北疆已定,狼烟已熄。
可他和他的兵,早已被战火刻成了惊弓之鸟。
只是谁也未曾想到。
这座初次落脚、闹出首场糗事的将军府,不久之后,便会迎来那位远在江南、一语可破他战功浮华的女主人——锦临川。1
这打更锣差点整出大乌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