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廊之上,百官哄笑未绝。
方才众人纷纷起哄,都说顾青沙场百战、尸山血海都闯得,天底下绝无他不敢娶的女子。
落迁立在阶前,抬手轻压,喧闹瞬间敛尽。
他目光先扫过满朝文武,最后落定在身侧顾青身上,神色闲散,带着几分发小之间独有的戏谑。
“你们皆是这般看。”
落迁淡淡开口,语声不高,却让所有人凝神静听,
“你们只看见他铁血镇疆、当庭敢与朕直谏争义,便以为他无所畏、无所忌。可朕与他自幼相识,最是清楚。顾青这一生,不惧千军万马,不惧朝堂刀光,唯独对太过通透、太过藏锋、看彻人心之人,会心生郑重。”
顾青闻言,耳尖微热,目不斜视,只指尖极轻一动,默然不语。
落迁不急不缓,徐徐道来。
“朕今日说的这一人,你们大多只听过锦家旧名,却不知其内情。十四年前乱世崩离,天下世家各寻出路,或投诸侯,或附权臣,唯有江南景都锦氏,守着百年清白门庭,拒不附乱、不逐乱世功名。”
温彦弘微微拱手,神色郑重:
“臣记得。当年锦家文脉冠绝江南,民心极重,是乱世里少有的干净世族。”
落迁点头,继续叙说,字句清晰,层层铺展。
“锦家这一代嫡女,名锦临川。自小体质孱弱,常年药石缠身。八岁那年大病濒死,卧床半载,诸医束手无策,锦家几乎已然预备后事。恰逢一名云游天师途经府前,驻足不去,入府诊命。”
“天师未断富贵,不问吉凶,只留一纸续命药方,外加一句谶语。”
落迁稍稍停顿,目光掠过众人。
“他说:此女命格逆俗,心藏山海,智识远超凡俗儿女。顺其本心锋芒则生,强束俗世礼法则亡。”
裴彦翀眉头微挑,轻声诧异:
“这般命格,倒是罕见。”
“确实罕见。”
落迁应声,
“锦家依方调养,她从八岁服药直至十二岁,方才彻底脱除沉疴,体魄渐稳。其父唯恐她性情乖张难容于世,特意送入江南名儒门下,随众士子听讲经学,本意是用圣道磨其棱角,养其闺德。”
吕余瞻轻声接话:
“以儒修身,本是正途。”
“可偏偏,这锦临川绝非寻常闺阁儿女。”
落迁语气微提,
“十二岁稚龄,满堂成年士子、儒林学子,皆俯首听师曲解经典、媚俗附论,无人敢质疑、无人敢辩驳。唯独她当庭起身,引经据典,逐条驳斥师说,字字有据,句句在理,偏言辞锋锐太过,将满堂迂腐虚论尽数拆穿。”
沈景伦面露震惊:
“十二岁驳倒一整个儒林学堂?此女心性锋芒,未免太过骇人。”
“骇人之处,不止于此。”
落迁话音沉了几分,带出当年朝堂隐情。
“彼时先帝末年,朝局暗流极深,有老牌世族权臣,素来忌惮江南锦家声望太高、民心太固,一直伺机打压。锦临川当堂驳儒一事,恰好落人口实。士林颜面尽失,心生记恨,纷纷攻讦其离经叛道;朝堂暗势力顺势推波助澜,上书弹劾锦家教养失度,嫡女祸乱礼法、摇动世风。”
“一时间,锦家进退两难。”
落迁看着众人,缓缓总结。
“压她锋芒,违逆天师谶语,是断送亲女性命;放任锋芒出世,便会被朝堂借题发挥,倾覆百年锦氏基业。万般无奈之下,锦家家主只得顺水推舟,闭府封院,举族退守景都老宅,对外宣称嫡女旧疾复发、静养不出,就此隐世一十四载,再不涉朝野、不沾士林。”
一番话说完,整条朝廊彻底安静。
所有人神色收敛,再无半分方才打趣婚嫁的轻浮。
众人目光齐齐落向顾青。
顾青唇线紧抿,眼底泛起明显的迟疑与郑重。
他听得通透。
这不是一场简单的世家婚事,这是一桩压了十四年、绑着士林恩怨、藏着朝堂暗斗、拖着百年文脉的重缘。
娶,要扛暗流。
不娶,难得知己。
他心底几番权衡,迟迟未决。
落迁将他所有神色变化尽收眼底,眼底掠过一丝了然,故意放缓语速,抛出最后一句重磅。
“朕还未曾说。这锦临川虽十四年足不出景都深宅,却博览群书,尤好兵策战局,对沙场行兵之道,自有一番独到至极的见解。”
顾青眸心微凝,抬眼望向落迁。
落迁看着他,语气带着几分玩味,缓缓道出:
“她曾随笔点评你当年北境三战、定鼎北疆的成名之役。她说,顾青用兵章法沉稳,决断利落,但此战制胜,非是你战术冠绝天下,纯粹对手将帅愚钝、破绽百出,换寻常稳慎将领,亦可完胜。”
一语落地,满堂炸开。
周遭官员纷纷变色,低声哗然。
“放肆!竟敢如此轻议大将军决胜之战!”
“北境三战平定百年边患,乃是赫赫战功,怎会是敌军愚钝所致!”
“一介深闺女子,也敢妄论沙场胜负?”
人声嘈杂,议论纷纷。
唯独顾青,周身迟疑凝重尽数散去。
他原本紧抿的唇线骤然松开,眼底沉潭一般的静谧彻底破开,亮起一抹极清明、极笃定的锋芒。
十二年沙场,千万场血战。
世人皆捧他战神降世、天纵战术、无可替代。
满朝文武、边疆将帅,人人只会吹捧、只会神化。
唯独这素未谋面的女子,跳出虚名光环,平视战局、剥离浮华、直触根本。
懂他战局,敢评他胜负,看透他所有荣光背后的寻常章法。
这份通透,朝野无人能及。
顾青目光笃定,音色沉稳铿锵,一字不落响彻朝廊:
“此女,我娶定了。”
话音落定。
周遭嘈杂瞬间死寂。
所有人怔住,看着这位方才还羞涩无措、避婚不及的大将军,此刻眼神坚定,再无半分犹疑。
而落迁。
面上依旧是从容温和、气度雍容的帝王神色,看不出半分异样。
只有垂在身侧的指尖,极轻地一松,眼睫微垂,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得逞。
唇角悄悄勾起一丝极淡、极隐秘的笑意。
——果然。
我就知道,你偏偏吃这一套。
这点微表情转瞬即逝,再抬眼,落迁已是正色君王,朗声定音:
“好!大将军心意已决,朕即日拟诏,遣天使南下景都,为顾青聘娶锦氏嫡女,成全这段旷世姻缘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