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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 顽童戏,顽童

洛阳阶下,剑与帝王心

太极殿朝散,晨光铺落丹陛,满朝文武鱼贯而出。

方才殿上兵权交割、老兵抚恤落定的肃杀气,转瞬荡然无存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翻涌整座朝堂的燥热暗流。

陛下金口放开——京中世家、清白官宦,皆可荐女婚配顾青。

这一道旨意,不是强制赐婚,是当众放开天大的机缘。

三十二岁顾青,定鼎山河的百战元勋,无党无派、无根无系、功高不擅权、权重不谋私。昨日庆功宴自削羽翼,今日朝堂只求袍泽安稳,无欲、无争、无野心。

放眼光迁朝野,再无第二份这般干净、尊贵、稳妥的姻亲。

回廊内外,百官瞬间割裂成两拨。

高位三部大佬,暗自较劲、句句藏锋。

兵部尚书裴彦翀立身阶上,神态从容,语带笃定:

“大将军半生戎马,性情端严,家风需肃。我嫡女十八,沉静知礼,最配功臣门第。”

财部尚书沈景伦轻笑驳论:

“大将军半生征战,不谙俗务。我次女十七,精于账理、善持家业,可保顾府内外安稳,免去大将军后顾之忧。”

民部尚书吕余瞻温声补刀:

“诸位只看年岁容貌,未免浅薄。大将军名垂天下,妻室首重德望。我女贤良淑德,礼教冠绝京中,方配得上大将军清名。”

三家博弈,寸步不让,句句都在为自家女儿抢占这桩顶级婚事。

外围廊下,一众中低层官员挤作一团,满脸捶胸顿足的懊悔,低声扎堆唏嘘吃瓜。

一名光禄寺丞拍着袖子长叹:

“可惜!可惜至极!我家最小幼女,上月方才议亲定妥,晚了短短一月,这般天大机缘,直接擦肩而过!”

身旁礼部主事笑得满眼戏谑,压着嗓音打趣:

“你那算什么可惜?你方才可看清大将军神色了?裴尚书刚一提他家十八岁小女,你瞧顾大将军那张脸!”

“素来寒霜覆面、刀斧不惊、百万军中神色不变的人,面色唰地一白,紧跟着耳根通红,血色直往脸上窜。北境十年风雪,都没见过他这般窘迫模样!”

周遭小官纷纷低头憋笑,频频偷瞄廊下那道孤立的身影。

世人皆知顾青——沙场通百战,朝堂算人心,权谋战术无一不精。

可谁也没料到,这位镇国擎天之柱,一碰婚嫁闺阁之事,青涩得如同未出仕的稚子。

正纷乱间,一道内侍唱喏声陡然响起。

“陛下驾临廊台——”

百官瞬间敛了私语,齐齐躬身垂首,分列两侧。

落迁一身常服,步履闲适,褪去了殿上帝王的森严。他身侧并行皇后苏氏,身后跟着宠妃惠妃刘氏,二人皆是妆容端庄、气度雍容,随帝王缓步行至回廊高台。

皇后素来温婉仁厚,目光淡淡扫过下方孤立的顾青,轻声含笑:

“方才殿上听闻百官议亲,臣妾远远看着,大将军立在人群里,竟手足无措,全然没了平日镇住朝堂的气场。”

惠妃性子灵动柔和,掩唇轻笑道:

“大将军是真不懂这些闺阁琐事。常年守着沙场刀兵,哪里接触过这些儿女私情?百官一窝蜂争抢,怕是把大将军都吓懵了。”

二女闲谈,不涉朝政,只论人情,给场面添上几分烟火气。

落迁立在高台之上,眼底带着熟稔的戏谑。他与顾青乃是总角发小,旁人畏顾青功高权重,唯有他知晓顾青冷硬外壳之下那份木讷。

落迁俯视下方,朗声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玩笑,少了君臣之间的隔阂。

“诸位卿家,方才吵得热闹,朕在上面听得真切。”

目光直直落到顾青身上,落迁笑意更深:

“顾青啊顾青,你少年时便与朕相交,二十岁替朕披甲出征。沙场诡诈,朝堂博弈,你向来算无遗策,步步占先。”

“如今满朝文武争相为你说亲,你反倒呆立在此,一言不发。”

顾青抬首,迎着满朝视线,耳根还带着未褪的浅红,恭谨垂手。

“臣从未顾及家事,实在不知该如何应答。”

廊下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。

落迁缓步走下高台,走到顾青近前,目光扫过裴彦翀、沈景伦、吕余瞻一干方才举荐自家少女的大臣,故意摇了摇头。

“依朕看,这些年少娇俏的小姑娘,大抵是不太适合你。”

他故意顿了顿,目光盯住顾青,声音抬了几分,传遍回廊。

“朕心中倒是有一个合适人选,就看——你敢不敢要了。”

此话一出,满场顿时一静。

站在近处的官员先是一愣,紧跟着便有人起哄出声。

一名言官高声笑道:

“大将军千军万马尚且视若等闲,尸山血海都闯过来了,天下哪有女子,是他顾青不敢要的!”

“正是!沙场之上面对数万敌寇都不曾退后半步,怎会惧一桩婚事!”

周围一众官员纷纷附和哄笑,人声此起彼伏,廊下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。

所有人都好奇心大起,交头接耳,都在揣测皇帝口中的女子究竟是谁。

顾青站在原地,眉头微蹙,心中满是疑惑。

他征战十二载,见过刀山火海,却被发小帝王这一句话吊住心思,一时猜不透其中究竟。

落迁只笑而不语,不再往下多说。

暮色尚未垂落,满朝的好奇与猜测,就此悬在回廊晚风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