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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 以义叩君

洛阳阶下,剑与帝王心

光迁十二年,秋,早朝。

太极殿金砖浸着晨寒,文武百官东西分列,殿内一片肃静。昨夜麟德殿庆功宴埋下的纠葛,今日要在朝堂之上做决断。

礼官唱喏已毕,班列之中,兵部尚书裴彦翀率先跨步出列,袍裾扫过阶石,躬身奏报,语调冠冕堂皇。

“陛下,昨日大将军顾青上表,请老兵还乡,求厚抚恤、授良田。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。百战老兵固然劳苦,但国朝初定,府库尚虚,四方百废待兴。若一次性拨付大批银两田亩,国库难以承受!”

话音刚落,财部尚书沈景伦紧跟着出列,神色审慎,句句紧扣国库开销。

“臣附议裴尚书所言。军制刚刚重整,骤然放归大批宿兵,容易打乱军籍编制。依臣之见,应当削减抚恤,只给薄赏,将这批士卒就地编入地方屯田军,方为长久之计。”

民部尚书吕余瞻亦随之出班,语气公允,实则拿民间流言作为筹码。

“二位大人所言极是。倘若老兵人人得厚赏还乡,地方士卒闻之,皆会盼着解甲求赏,恐动摇军中士气。恳请陛下,驳回大将军的全额所求,酌情轻恤即可。”

三部大员,一唱一和,层层封堵。明是为国谋划,实则要消解顾青在老兵心中的私恩,打碎昨夜顾青为袍泽争来的生路。

满朝文武缄默不语,人人心中各有盘算。

龙椅之上,落迁眸光淡淡垂落:

“大将军,裴彦翀、沈景伦、吕余瞻三人所言,你可有辩驳?”

众臣目光齐齐投向武将一列。所有人都以为,顾青昨夜已经示弱,今日必会隐忍退让,保全自身地位名声。

顾青迈步出列,一身朝服挺括,十二年沙场磨砺出来的凛冽气度铺展开来,直面龙座,不避目光。

“臣有辩驳,今日,不得不言。”

他抬眼望向帝王,褪去宴饮之上的温和,袒露半生肝胆,声音起初平稳,渐渐沉厚,响彻大殿。

“臣年二十,承蒙先帝与陛下知遇。彼时天下崩乱,烽火遍地,九州无一寸安土。”

“臣二十岁披甲上阵,一腔热血,无家无室,毫无牵绊,只盼新朝安定,苍生得活,遂领诏出征。”

“整整一十二载。”

顾青语速不疾不徐,字字带着沙场白骨沉淀下来的重量。

“十二年辗转河西、南疆、北境。臣见过千里饿殍,见过城郭焚毁,见过同袍断臂残躯,埋骨荒沙。”

“臣从少年战至壮年,未回洛阳一步,不曾享一日安闲,不曾谋半分私人爵禄。”

他声调陡然抬高,直面君王,近乎当庭争执。

“陛下!臣今年三十二岁,征战半生!”

“二十岁受君恩,为国赴死。如今四海平定,江山一统!”

“陪我踏遍死地、浴血平乱的,不是殿中坐而论道的诸位大人,是这批满身伤痕、九死一生的老兵兄弟!”

“他们拿血肉换来了光迁的江山,如今天下安稳,朝堂却要惜银、惜田、惜规制,苛待浴血的功臣?!”

满殿哗然。

谁也没料到,素来知进退的顾青,会在太极殿之上,如此直谏。

兵部尚书裴彦翀眉头紧锁,当即出声阻拦:

“大将军!朝堂自有法度国策,岂能拿私人袍泽情义扰乱朝纲!”

“私义?”

顾青侧首回望,笑声冷而清亮。

“若是沙场同袍之义算作私义,那世间忠义,便尽数是私情!”

他重新转向龙椅,锋芒稍稍收敛,却寸步不让,以情义叩问君王。

“臣无世家撑腰,无朋党依附,半生唯一亏欠,唯一的恩情,全都落在这批老兵身上。”

“臣不求高官厚禄,不求封地权柄。臣只求陛下,给追随我十二年、浴血护江山的这帮兄弟,一个安稳的晚年。”

“他们为国落得残躯,不该凯旋之后流离失所,不该半生拼命,最后落得薄赏寒心。”

稍作停顿,他搬出先帝旧情,柔化对峙的棱角,却锁死帝王退路。

“陛下应当记得,先帝在世之时,最看重沙场忠义。先帝曾有言:为国流血者,朝廷永不负之。”

“臣并非要破例,只求恪守先帝旧训,依照国朝旧制,给百战归兵该有的归宿。”

随即援引古事,道理掷地有声:

“古有吴起体恤士卒,李牧善待部曲。但凡能稳固基业的君王,没有薄待死战之士的道理。今日若是寒了老兵之心,来日边疆再起烽烟,天下谁还肯为大光迁舍命死战!”

一句话,戳中王朝根基要害。

裴彦翀、沈景伦、吕余瞻三人面色青白交替,一时不敢再贸然开口。

落迁坐在御座,指尖死死扣住扶手。

他心中清楚,今日一旦驳回,便是君王薄义,寒尽天下军心,帝王威望将受损。

长久的沉默过后,落迁长长吐纳一口气,压下心中翻涌的猜忌,终于松口。

“朕,准。”

“所有解甲还乡老兵,足额发放抚恤,拨付上等良田,世代减免户役。民部造册,财部即刻拨款,兵部备案,全程加急,不许任何官吏克扣分毫。”

一语落地,满朝震动。

顾青紧绷的肩头微微松弛,深深躬身:“臣,谢陛下圣明。”

众人皆以为,顾青争完抚恤,接下来便会讨要封赏。

可顾青再度开口,主动铺好放权退居二线的台阶。

“陛下恩典,臣代万千袍泽感念于心。”

“如今四海刀兵已息,臣征战一十二载,旧伤缠身,身心疲敝,难以继续承担边疆常驻主帅之重。”

“臣恳请陛下,收回大半边军调兵虎符,拆分臣直辖旧部编制,尽数归入兵部统辖。往后臣不掌常备军权,安居京师,做王朝屏藩。无事居家,有诏再赴沙场。”

满堂彻底哗然。

刚刚争下莫大人心,转头便主动上交权柄。殿中文武心里都生出同一个念头:顾青所求,从来不是自己的权位,只是袍泽的活路。

帝王心底那一份深重猜忌,散去大半。

朝堂紧绷到极致的气氛,正需要一个台阶缓和。

这时,班列之中,温彦弘缓步出列。他是三朝老臣,性情中立,不依附任何派系,满朝皆敬重他的资历。

温彦弘拱手,语气平和,岔开方才剑拔弩张的话题。

“臣斗胆,有一言。”

他望向殿中立身的顾青,笑意温厚:

“大将军三十二岁,壮年功成,定鼎山河。我等朝臣,人人成家立室,多则两房妻小,儿孙绕膝。唯独大将军半生征战,至今孤身,未娶一妻,未立家室。”

“如今老兵安置已定,兵权渐卸。大将军也该为自身盘算,娶妻立家,延续门楣,方是盛世功臣该有的安稳。”

此话一出,不少文武纷纷附和,殿内肃杀一扫而空,细碎议论声此起彼伏。

“温公所言极是!”

“劳苦半生,也该有家室了!”

落迁闻言,眼底沉郁尽数化开,唇角浮起淡笑。

他心里明白,无妻无子的孤臣,是一柄难安的利刃;有妻儿家眷,便有了凡尘羁绊,才是真正可安心的臣子。

落迁顺势顺坡下驴,目光扫过满朝文武,声音清晰传遍大殿,当众放出机会。

“温彦弘说得有理。”

“大将军半生为国,无暇顾及家事。如今大局已定。”

“朕今日当众应允。京中世家、清白官宦,但凡有贤淑良女,皆可报备朝堂。择品行端良者,与大将军择期婚配,成全功臣家事。”

这一道口谕,既给各家朝臣攀附顾家、安插人脉的机会,也给顾青合法立家、往后退居二线的名分。

顾青垂眸,恭谨躬身。

“臣,遵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