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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金筵藏计,以退为进

洛阳阶下,剑与帝王心

光迁十二年,秋夜。

洛阳皇城,麟德殿庆功大宴。

宫灯成串,火光淌过朱红廊柱,地上铺的锦缎被人影踩得褶皱堆叠。丝竹乐声聒噪,琵琶与笙歌交织,压不住满殿珮玉碰撞、杯盏相击的脆响。文武官员锦衣熏香,案上牲醴鲜果层层堆叠,人人脸上挂着制式化的笑意,一派天下平定的恢弘气象。

高位龙椅之上,落迁一身玄色龙纹朝袍,面上笑意浅浅,举杯应酬时姿态从容,目光却越过满堂臣僚,沉沉落在武将首座那道身影上。喜怒不形于色,看不出赞许,也看不出猜忌。

顾青没有穿朝中大赐的锦绣武袍,一身洗得微旧的墨色常服,腰间仅悬一枚朴素铜牌,无金玉配饰。他安坐席上,脊背挺直,却不见半分宴饮的松弛。周遭的喧哗像隔了一层薄墙,落不到他身上。十二年沙场磨砺出来的冷硬气场,和殿内浮华的热闹格格不入。

酒过三巡,乐工一曲终了。

兵部尚书执酒盏起身,袍角扫过阶前,脸上堆着无可挑剔的官样笑容,声音洪亮,足以让满殿听得清清楚楚。

“今我光迁四海廓清,河西收复,叛乱荡平,此等万世功业,全赖顾大将军十二载披甲赴死,浴血勘乱。大将军之功,当居天下第一!”

满殿文武纷纷抬手举杯,称颂之声此起彼伏,恭维的话语一层叠过一层。不少人目光闪烁,嘴上颂扬,心里都在等着看,这位手握边军旧部的大将军,今夜要如何应对朝堂的索取。

兵部尚书笑意不改,话锋骤然一转,恭维的外壳底下,锋芒直刺要害。

“只是如今烽烟已熄,刀兵当入库。国朝要重整军法,天下私兵,皆该归朝廷统辖。大将军麾下那一批百战之士,久经沙场,战力卓绝,闲置边地实在可惜。依臣之愚见,应当尽数调入京畿,编入禁军,拱卫洛阳皇城,才叫人尽其用。”

话音落下,殿内的喧闹骤然收了大半。

人人都听懂了话里的意思。不是调一部分,是要把顾青一手带出来的旧部,拆分收归朝廷,彻底剥去他手上的兵权根基。

财部尚书缓缓从席位站起,手指轻轻摩挲酒盏边缘,语气平和温润,说出来的话却句句扼住命脉。

“兵部大人所言,深合时宜。连年征战,国库早已耗空,各地府库亏空,民间百废待兴。战事既止,军费理当裁汰缩减。大将军麾下旧部数目庞大,每年耗去粮饷无数。收归朝廷整编,既能厘清军伍,亦可纾解国库之困,两全之举。”

民部尚书紧随其后,躬身一揖,语态公允,实则拿民间舆论做刀子。

“二位大人高见。现下坊间议论不绝,百姓士子亲眼见过归京边军,铠甲残破,步履疲敝,多有质疑王师战力的流言。若是将大将军旧部交由朝堂重整军纪,重塑军容,亦可安定民心,堵住天下悠悠之口。”

兵部要收兵权,财部要省粮饷,民部要控舆论。

三部一唱一和,没有半分厉声逼迫,句句都是为国为公的大义,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,当众朝着顾青兜了过去。

满殿的视线,齐刷刷压向武将首座。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爆响。所有人都在等,看这位百战大将军,是要当众硬抗三部,还是步步退让。

顾青指尖漫不经心地叩击青铜酒盏,叩出几声轻响。他沉默片刻,抬眼,神色平淡,不怒,亦不抗辩。

“三位大人所言,皆合乎国朝大局。”

这话一出,殿中不少人暗自诧异。谁都没料到,顾青竟先接下了对方铺出来的道义。

兵部尚书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,立刻跟上。

“大将军果然深明国体!既然如此,明日臣便草拟公文,分批调遣麾下士卒入卫京师。先前议定的两百精锐,便先行调拨。”

顾青缓缓把酒杯搁在案几之上,杯底与案面相撞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
“不必调拨。”

短短五个字,殿内所有声响几乎戛然而止。

兵部尚书眉头蹙起:“大将军此话何意?”

顾青目光扫过兵部、财部、民部三位重臣,最后抬眼望向龙椅之上的落迁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传遍大殿。

“十二年,臣带着他们转战河西,四处平叛。大小百余战,刀箭风霜,都是实打实熬出来的。论沙场阅历,这批人,确是天下少有的百战精锐。”

他先把旧部的功绩摆到台面上,不给任何人肆意贬低抹黑的余地。可话音转瞬便沉了下来,褪去那层精锐的光环,讲起最残酷的现实。

“可沙场之上,哪有毫发无伤的将士。箭伤留疤,刀创入骨,风寒侵骨,断肢跛足,十个人里面,七八个人身上带着旧伤。少年从军,如今半生耗尽,筋骨早已衰败。禁军的严苛操练,京畿的轮番戍守,他们的身子,扛不住。”

“若是强行调入京师,要么旧伤复发不堪驱使,白白占着军籍耗费粮饷;要么军容疲弱,又要落民间讥诮,反损朝廷体面。”

他顿了顿,拱手躬身,姿态坦荡。

“与其如此,不如成人之美。”

落迁坐在龙榻,指尖轻轻摩挲扶手,声音淡淡传下来:“将军打算如何处置?”

顾青脊背微躬,当众将盘算全盘托出,没有半分遮掩。

“今夜散宴之后,臣便草拟奏疏。恳请陛下恩准,将麾下这批身负战伤、久历兵戈的老兵,归入退伍名册。”

“以他们年岁已高,积伤难愈,无力再执戈戍守为由,申请解甲归田,还乡归籍。”

一语落地,满堂轰然,低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。

兵部尚书脸色瞬间沉下去,向前踏出半步,语气急了几分,顾不得维持方才从容的姿态。

“大将军万万不可!那是浴血练出的沙场精锐,正是能用之时,怎能尽数放归乡野,平白荒废战力!”

顾青抬眼看向他,不卑不亢,拿方才兵部自己说的道理,一一回掷回去。

“尚书方才说,天下太平,当规整军制,削减军费,要避私兵之嫌,要安抚民心。”

“臣遣散老兵解甲归田。第一,顺应太平休兵的大势;第二,裁汰冗耗,省下一笔军饷;第三,将士归于民籍,绝无私兵隐患;第四,彰显陛下体恤沙场劳苦之臣。桩桩件件,全都合朝堂规制。何来荒废一说?”

兵部尚书张了张嘴,一时语塞,竟找不出话来反驳。方才自己抛出的大义,此刻尽数堵在了自己喉咙里。

财部尚书上前一步,眼底带着试探,语气犹疑。

“大将军当真舍得?这般一批久经战阵的士卒,就此放走,实在可惜。”

“舍得。”顾青回答得干脆利落,听不出半分故作姿态,“仗打完了,天下定了。他们拿性命换来了四海安宁,使命已经了结。一身伤病缠身,所求不过回乡求一口安稳饭,足矣。”

他再度望向龙椅,声音恳切,却带着不容轻易驳回的重量。

“臣斗胆恳请陛下,依照国朝最高抚恤旧例。这批还乡老兵,足额发放抚恤银两,酌情授田,减免家中徭役赋税。”

“他们把半生血肉耗在战场上,不该凯旋之后,拖着残躯,让妻儿老小挨饿流离。还请陛下成全。”

民部尚书连忙上前阻拦,眉头紧锁:“大将军三思!大批百战老兵骤然解甲,民间难免揣测,说国朝再无可用宿将老兵,徒增惶惑流言。”

顾青淡淡一笑,眼底没有半分锋芒,道理却掷地有声。

“民部大人多虑。百战功臣荣归故里,是盛世休兵。天下人该看见的,是光迁不亏待为国流血之人,这是陛下的仁德,何来惶惑?”

他稍稍停顿,声音清亮,响彻殿中。

“沙场老兵可以还乡,可新兵可以操练,锐气可以再养。唯独拿命拼过家国的人,不该被榨干之后随手抛弃。”

满殿文武两两相望,交头接耳,无人再敢贸然出言辩驳。

三部原本算计得清清楚楚:拆分顾青旧部,削减军费开销,借民间非议削弱大将军声望。

可顾青一招主动请辞遣散老兵,表面上自削羽翼,顺从朝堂所有大义,直接把三部的算计全部落空。

外人眼里,是大将军自知功高,主动交出手上的本钱,示弱臣服。

只有顾青自己清楚,借着这一道奏疏,把一批批满身伤痕、注定要被朝堂消耗殆尽的袍泽,从权力棋局里面摘了出来。借朝廷的法度、国库的抚恤,给这些死里逃生的人,挣一份后半生的安生。

龙椅之上,落迁垂着眼,烛火跳动,把他的神情投出半片阴影,叫人看不透心底真实所想。他静静审视阶下从容立着的顾青,殿内数百道目光,都悬在帝王的答复之上。

过了许久,落迁才缓缓开口,声音温和,字句之间尽是权衡。

“将军体恤麾下将士,心怀仁恕,格局难得。”

“准奏。明日早朝,朝堂之上,再细议老兵还乡抚恤、授田减役诸事。”

顾青深深一拜,衣袍垂落地面,恭谨出声。

“臣,谢陛下圣恩。”

乐声再度响起,丝竹复又喧嚣,殿内推杯换盏,庆贺的笑语重新浮起,仿佛方才那一场暗流博弈,从未发生。

可麟德殿的烛火明明灭灭,照得满殿人心各怀鬼胎。

庆功宴上人人称颂大将军顾青识时务、知进退。

没人看透,这一场看似自断臂膀的退让,是顾青在君臣博弈的夹缝之中,拼尽全力为袍泽算出来的生路。

朝堂想要兵权,他便奉上“兵散权消”的假象;

朝堂讲纲法国规,他便顺着纲法国规,护住一众浴血余生的普通人。

喧嚣金玉之下,

一场无声的算计,就此落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