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迁十二年,秋。
紫宸殿,日光斜斜淌过高高的殿柱,落在冰冷金砖上。
顾青一身征甲未除,甲面刀痕交错,边角尚沾风尘沙泥。四名亲卫停在殿门之外,只有他一人踏上丹陛,立在满朝文武中央。
两侧文武分列,衣袍齐整,目光一道道压过来。
顾青拱手,声音沉稳,响彻殿内。
“臣顾青,荡平四方叛乱,收复九州故土,班师复命。”
殿内一片寂静。
龙椅之上,落文帝端坐,神色平淡,看不出喜怒。
落迁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带着帝王惯有的温厚:
“将军在外一十二载,辗转河西南疆,大小百战,江山得以重归一统。劳苦,朕俱记在心里。”
顾青垂首:“平定祸乱,是分内之责,非臣一己之力,乃是三军将士用命。如今战火已熄,征伐之事,可以告结。”
阶下,兵部尚书出列,朝上行礼。
“陛下。天下既定,理应重整军制。大将军麾下旧部久历战阵,当依朝例,拆分调遣,补入各处驻防与禁军,使兵将不相私属,固我朝根基。”
顾青抬眼,目光淡淡扫过兵部尚书。
“沙场袍泽,九死方存。轻易拆分,恐伤军心。”
兵部尚书抬了抬眉眼:“军制乃是国本,不因何人麾下而有所变通。昨夜臣下派员赴大营,拟调两百精锐入卫京师,大将军只允五十,且索要五千以上统兵之权,此事,大将军作何解释?”
这话一出,殿中不少官员暗中侧目。
顾青语气没有半分火气,不辩委屈,不述苦劳。
“五十人可以入禁军。若是做普通步卒,沙场拼杀出来的人,何必远赴洛阳。既入京师,便当有相应权责。”
“将军这是,要为旧部要官?”兵部尚书追问。
“不是要官,是要相称的位置。”顾青声音平稳,“浴血得来的性命,不该用来充数。”
龙座上的落迁静静听着,手指轻轻搭在御座扶手上。他没有直接评判对错,转而看向站出班列的财部尚书。
“军费粮秣,如今境况如何?”
财部尚书躬身回话:
“回陛下。连年战乱,府库损耗巨大。如今四方安定,当休养生息,赋税宜轻。各地驻军粮饷,理当酌情裁减,优先供给京畿禁军。”
话音落下,意味不言而喻。
顾青望向财部尚书,只淡淡说了一句:
“老兵多带旧伤。饷银若是再削,何以安身。”
财部尚书从容应答:
“为国节用,乃是各部共识。天下万民尚需休养,军士,自当共体时艰。”
二人一来一往,没有半句锋芒毕露的争执,可殿内有心人都听得明白其中关隘。
这时民部尚书缓步出列。
“陛下。大军入城,坊间多有议论。百姓初见王师,见甲胄残破,士卒疲敝,心中多有惶惑。部分士子亦上书,言凯旋之师军容不整,难彰大国威仪。”
民部尚书顿了顿,继续道:
“臣以为,应当广布朝廷安民教化,宣扬陛下德政,安抚民心,消解流言,使四海知盛世气象。”
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,只字不提十二载平乱军功。
顾青听完,短促一笑,笑意很浅,听不出喜怒。
“战场之上,甲胄用来挡刀,不是用来给百姓观赏。真正安天下的,是死人堆里活下来的人,不是好看的仪仗。流言如何,非臣所能左右。”
民部尚书微微蹙眉:“大将军此言差矣。朝野声誉,亦是国之重器。”
殿内空气渐渐凝滞。
落文帝终于再度开口,依旧语调平和,将三方的争执轻轻按下,不判谁对谁错。
“诸位所言,皆为国朝考量。”
他目光从兵部、财部、民部三位大臣脸上一一掠过,最后落回阶下满身征尘的顾青身上。
“将军远归,一路劳顿。旧部安置、军制调整、粮饷调度诸事,容朝堂慢慢议定。”
落迁语气放缓:
“将军功高,先回府休整。后续处置,自有诏命下达。”
顾青深深一揖。
“臣,遵旨。”
他不再多言,转身迈步,一步步走出紫宸大殿。
满朝文武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各怀心思,无人高声,只余下殿内安静的呼吸声。
没有直白剖白的内心,没有挑明的算计。
可方才一来一回的对话之间,削兵、扣饷、毁誉,帝王居中斡旋,所有暗流,尽数藏在言语缝隙之中。
一场不见刀剑的博弈,已然铺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