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残甲归京
光迁十二年,秋晓微明。
天刚破开一线鱼肚白,晨雾厚重潮湿,裹着山野的土腥与霜凉,沉沉压在南疆大营之上。没有震天号角,没有喧天锣鼓,连寻常军队拔营的规整肃鸣,都半点不见。
十二年百战之师,早已和寻常禁军、仪仗精兵截然不同。
营寨各处稀稀疏疏响起动静。
甲胄碰撞的声响沉闷杂乱,没有统一节奏。满地皆是踏翻的泥土、风干的血渍、磨碎的旧营帐布。这支要踏入帝都洛阳、受万民瞻仰的定鼎王师,从头到尾,无半分光鲜体面。
士卒纷纷起身列队,一眼望去,满目皆是参差不齐的残甲。
有人胸前铁铠裂着寸长的刀痕,凹陷的铁皮翻着黑锈,是河西戈壁拼杀时留下的旧伤;有人护颈甲缺了大半,边缘被箭簇磨出锋利豁口,勉强用麻绳捆缚固定;有的人战靴鞋底磨薄、鞋边开裂,沾满一路风尘黄土;更有人甲片颜色新旧混杂,补了又补,层层叠叠全是岁月与血战的痕迹。
没有两副铠甲是一模一样的磨损。
人人身上都覆着厚厚一层浮土,灰蒙蒙盖去了铁甲原本的寒色,唯独甲缝深处,还嵌着洗不净的暗红旧血。
队形更是半点不规整。
没有人刻意挺直腰板、踩齐步律。不少老兵常年带伤征战,筋骨早已受损,走路姿势微微歪斜,有人左肩微塌,有人右腿微跛,步履沉缓拖沓。
他们不是仪仗兵,是从尸山血海里硬生生爬出来的活人。
十二年辗转九州,他们习惯的是奔袭千里、连夜鏖战、倒地即眠,从未学过帝都朝堂用来好看的整齐姿态。
队列松松散散,疏密不均,有人低头揉着发酸的肩颈,有人抬手抹去眉骨尘土,有人沉默垂眸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铠甲上深浅不一的伤痕。
安静,疲惫,却沉淀着千军万马杀出来的森然煞气。
中军帐帘掀开。
顾青缓步走出。
唯独大将军亲卫一圈,甲胄尚且维护得相对完整。而其余大部兵士,铠甲十副有九副皆有破损。顾青一身主将军甲同样不复崭新,肩甲一道深长劈痕醒目刺眼,那是当年收复河西、对阵外族主将时留下的旧伤。满身尘土,不饰金银,不缀纹路,和身后许多普通士卒别无二致。
他抬眼望向天际微亮的晨光,目光淡漠无波。
大军一路向北,数日行军,终于抵近洛阳城外。
城门大开,十里长街两侧早已挤满围观的百姓。男女老幼挤在木栏之后,翘首以盼。人人心里都预先描摹过凯旋王师的模样,衣甲锃亮,步伐铿锵,威风凛凛,光彩夺目。
可当这支队伍真正出现在视野里,人群之中反倒渐渐安静下来,细碎的议论声悄悄漫开。
两个寻常百姓,挤在人堆靠前的位置,望着缓缓行来的大军,满脸错愕。
一个小个子百姓睁大眼睛,满脸难以置信,小声嘟囔:“哎?怎么是这样,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啊。”
身旁同伴连忙往前探了探身子,眯着眼仔细张望,低声追问:“哪儿不一样?”
“你仔细瞧。”小个子抬手指向行伍,压着声音,“除开大将军身边那一圈亲卫甲胄还算完好,剩下的兵卒铠甲,几乎全是破的!”
同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。
“而且……你看他们一个个,看着就特别累。垂着肩,眼皮都抬不太起来,走路有的还一瘸一拐,半点没有传闻里雄赳赳的架势。”
“瞧这模样,绝不是养在城里的兵,这是实打实真上过沙场,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人。”
周遭不少百姓也陆续回过神,此起彼伏的低语轻轻传开。
“这,这就是替我们打下天下,咱们大光迁最强的军队吗?”
无人高声喧哗,只剩满街难言的怔然。
大军缓缓入城,穿过洛阳厚重的城门,踏入帝都最繁华的长街。
街边围观的人潮愈发拥挤,原本细碎的低语,渐渐变成肆无忌惮的高声议论。
人群里,一群身着青衫、手持书卷的读书人立在廊下,看着眼前这支仪容不整、满身尘土的军队,满脸失望与轻嗤。
有人摇头晃脑,语气带着几分鄙夷:“可笑,真是可笑。古籍所载凯旋之师,皆是甲明刃利、军容肃整、进退如一。这般散漫破败,与书中半分不符,何来百战王师之名?”
另一人跟着附和,眉头紧蹙,满心疑虑:“观此军士卒,个个面带疲态,甲残衣旧,行列松散。如此模样,当真能守得住山河疆土,护得我大光迁万民安稳?”
质疑声、失望声、嗤笑声,一层叠一层,顺着长街铺散开。
百姓淳朴,只觉心酸不忍。
文人自大,只懂纸上谈兵。
他们看不见甲胄裂痕里藏着的血战,看不见跛行步伐里埋着的军功,看不见这群人十二年抛头颅、洒热血,换来了如今四海太平、五谷安生。
众人百态,悉数落于顾青眼底。
他端坐马上,神色自始至终无波无澜,不闻讥诮,不辩是非。
旁人爱评便评,爱疑便疑。
山河是他踏平的,乱世是他终结的,天下安稳是他和身后这群残兵用命换来的,何须向市井口舌证明分毫。
长街尽头,便是巍峨皇城。
朱红宫墙高耸,琉璃瓦映着秋日天光,庄严肃穆,万丈威严。
顾青勒紧马缰,缓缓停驻于皇城正门之外。
身后数万残甲兵士尽数止步,静静伫立。
他身姿挺拔,翻身下马。
一身带尘破甲,立于万丈宫阶之前,对着朗朗乾坤、巍巍皇城,恭恭敬敬躬身、伏身叩拜。
一拜天地清宁,四海平定。
二拜君朝社稷,天下归安。
礼毕,他抬首起身。
身侧四名贴身亲卫紧随而立,寸步不离。
秋风掠过宫阙,卷起他肩头落尘。
顾青抬眸,望向那层层叠叠、直通九天的白玉天梯。
十二载沙场铁血,终至今朝。
他一步一步,踏阶而上,入这万丈深宫,见他君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