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夜宿营寨,将心难平
光迁十二年,秋夜深沉。
南疆战地残暑散尽,寒凉夜风卷着经年不散的铁血煞气,漫过绵延数十里的归京大营。天地墨沉,星月隐没,唯有连片火把烈烈摇曳,橘红光浪压着沉沉夜色,照见整齐肃立的甲士、连绵规整的军帐。
十二载征战杀伐,终换得四海肃清。
明日破晓,顾青便要率部拔营北上,阔别十二载,重返洛阳皇城。
中军主帐内,烛火摇曳不定。
顾青褪去满身重甲,只着一身玄色窄袖劲装。身形挺拔如寒峰孤松,常年浴血沙场淬炼出的眉眼锋利冷冽,棱角如刀削斧凿。案上铺着归京军令与最后一卷南疆平定舆图,墨字工整,山河落定。
他静坐案前,指尖轻叩桌沿,眼底藏着十二年堆积的风霜与倦怠。
乱世已平,叛乱尽灭,天下经济复苏,万民归安。
可他心中无半分释然,只剩一片沉冷清明。
世人只知他顾青功盖天下、权倾军旅,无人知晓,他麾下数万出征儿郎,经年年血战、千里平叛,死伤残重,层层厮杀筛尽,如今剩在身边、一路相随的旧部亲兵,堪堪只剩数千人。
这数千残兵,是他十二年尸山血海熬出来的唯一家底,是同生共死的袍泽兄弟。
正当帐内寂然无声、万籁俱静之际,帐外传来两道轻重不一、略显局促的脚步声,打破了军营深夜的肃静。
“末官求见大将军。”
两道文弱嗓音齐齐响起,恭敬却带着不容推辞的朝堂规制意味。
入帐的是两名自洛阳千里追来的军部文官。
为首一人,身着六品青衫官袍,腰佩素银小牌,面容白净温吞,是兵部员外郎沈从安。他掌天下兵员调拨、禁军补阙事宜,是此次朝堂抽调兵力的直接执行人,性子圆滑怯懦,最懂审时度势,深知眼前这位百战大将军煞气滔天,心底早已忐忑不安。
身侧紧随一人,衣袍更素,神色刻板僵硬,是随军掌书记周慎。专管全军账册、兵员名录、军令文书,恪守礼法规制,认死理、重条文,笃信皇权调度无错,素来不擅变通。
二人深夜入营,持兵部正式公文,来意直白且强硬——调遣顾青麾下两百精锐亲兵,补入洛阳禁军缺额。
烛火微微一跳。
帐内温度骤然下沉。
顾青抬眼,目光冷冽扫过二人,未发一言,周身沙场悍将的凛冽威压瞬间铺开,压得两名文官呼吸一滞。
沈从安心头一紧,连忙拱手躬身,语气委婉:“大将军,朝中禁军兵员空缺已久,兵部议定,特从大将军麾下抽调两百精锐归京补伍,以固皇城防务,此乃朝堂规制、陛下默许之事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帐中骤然炸起一声含着滔天怒火的闷响!
“他妈的,又来找我要人!”
顾青一掌重重拍落案几,木桌震颤,烛火狂乱跳跃,火星几欲溅落。积压十二年的憋屈、愤懑、寒心,在此刻尽数爆发。
他眸光赤红,戾气翻涌,字字如惊雷震彻大帐:
“老子征战十二年!从收复河西到踏平九州叛乱,大小百战,血染半生!我数万儿郎埋骨山河,浴血拼杀活到今日,总共留下来的才几千人!”
他死死盯着二人,声线沉厉刺骨,满是嘲讽与寒怒:
“你们张口就要两百人?当老子没长脑子?”
周慎虽心底畏惧,却依旧死守规矩,硬着头皮拱手争辩:“大将军,国朝初定,禁军防卫为重,兵员调拨乃是军部本职,循例而行,并无不妥……”
“本职?”
顾青骤然冷笑,笑声寒凉彻骨,字字诛心,怒声诘问:
“偌大光迁军部,食君之禄、掌天下兵籍,养着满朝文武官吏,连皇城禁军兵员都补不齐!事事都要薅我百战余生的残兵血肉?”
他踏前一步,一身杀伐气场压得两名文官连连后退,不敢直视:
“你们军部全是废物吗?”
一语落地,帐内死寂。
沈从安脸色煞白,不敢再多言半句,只死死垂首。周慎双唇紧抿,刻板的脸上终于透出几分慌乱,再不敢拿朝堂规制说事。
谁都清楚其中龌龊。
哪里是禁军缺人?
是天下已定、乱世终结,皇权忌惮兵权过重,朝堂畏惧他顾青功高震主。
不敢动坐镇山河的大将军,便只能一次次拆分他的羽翼、蚕食他的旧部。
乱世用其功,盛世削其权。
帐内僵持良久,冲天的怒火终究缓缓压下。
顾青胸膛剧烈起伏,许久,他对着沉沉夜色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满腔戾气与不甘,尽数被他硬生生压回心底。
他是臣子,是归朝之将,乱世已终,他再愤懑,亦不能逆朝纲、乱君心。
良久,他声音褪去暴怒,只剩一片沙哑的冷硬,不容置喙:
“你们走吧。”
“最多五十人。”
他抬眼,目光锐利如锋,死死盯住二人,定下死规矩:
“但这五十人入禁军,最少要领八千兵卒兵权。”
寸步不让。
他可以放人,给朝堂一个台阶,给帝王一份安心。
但他绝不让自己浴血活下来的兄弟,入皇城任人磋磨、做无名小兵、任人宰割。
五十人,是他的退让。
八千兵权,是他最后的庇护与底线。
沈从安与周慎皆是一怔,全然没想到暴怒的大将军会骤然松口,却又立下如此霸道严苛的条件。
顾青重新垂眸,坐回案前,周身煞气收敛,只剩满目风霜寒凉:
“要么,五十人、掌八千兵。”
“要么,一个都没有。”
二人对视一眼,心底皆明,这已是大将军最后的底线,再无回旋余地。面对这位定鼎山河的百战名将,二人不敢再有半分辩驳,连忙齐齐躬身垂首,姿态恭谨至极。
“我等知晓,大将军安息,二人告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