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光迁,江南景都。
时值清秋,此地远离北地朝堂的肃杀喧嚣,一江秋水绕城而过,烟波温柔,两岸青瓦白墙层层叠叠,隐在婆娑桂影与垂柳烟絮之间。
锦府坐落于景都最深处,占半座山麓,庭院深深,曲廊回绕。园内青石苔痕湿润,池水澄澈如镜,风过疏竹,簌簌轻响,不落半分尘世浮躁。
十四年闭府隐居,让这座百年世家府邸,褪去了昔日朝野荣光,只余下一派安然静谧、岁月悠长。
院中石案旁,一道素衣身影慵懒斜坐。
锦临川一身素雅浅白常裙,长发松松挽了个随意的髻,几缕碎发垂在颊边,全无世家贵女的拘谨端庄。她坐姿松散,脊背不挺不绷,单手支着下颌,半眯着眼晒着江南温软的秋日阳光,神态随性又散漫,看着便是一副大大咧咧、万事不上心的闲散模样。
外人传言她体弱多病、沉静怯懦、深居不出。
可真正近看才知,她眉眼清亮通透,眸光散漫却不散,看似漫不经心,眼底藏着极细极锐的洞察力,是典型的柔中藏细、懒里藏锋。
十四年隐世,她藏尽锋芒,随性度日,外表松弛淡然,心中却揽尽天下战局、朝野利弊,分毫不错不漏。
身侧石架上,斜倚着一柄古朴长剑,剑鞘素净无纹,不染金玉雕琢。
锦临川静静晒了片刻暖阳,鼻尖忽然微微一痒,轻轻打了个清亮的喷嚏,打破庭院静谧。
她直起身,随意揉了揉鼻尖,目光落回那柄长剑上,漫不经心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随性的戏谑。
“许久未动兵刃,这杆枪……哦,是这柄剑,倒是真搁得久了,都积上灰了。”
立在一旁捧着茶盏的贴身丫鬟闻言,当即睁圆了眼,一脸哭笑不得的模样,连忙小声辩驳。
“小姐您乱说什么呢!这柄佩剑是您的心爱之物,奴婢日日擦拭,晨昏不落,剑身鞘上干干净净,哪里有半分灰尘呀?”
“闭嘴。”
锦临川头都没转,语气淡淡,带着几分随性霸道,却无半分戾气,是惯常松弛的模样。
她抬眸望向千里以北、云雾朦胧的天际,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、洞悉一切的笑意,继续慢悠悠自语。
“兵刃无灰,是我手勤。”
“我这耳畔心尖的风声,倒是积灰吵闹得很。”
不用细想,她便心知肚明,慵懒嗤笑出声。
“定是哪个当年的手下败将,隔了千里山河,依旧不服气。”
“不敢当面论兵,只敢躲在远处暗自念叨、腹诽我几句。也就这点出息了。”
丫鬟听得一头雾水,呆呆站在原地,完全跟不上自家小姐的思路。
寻常闺阁女子,打喷嚏便思人、便念情、便叹冷暖。
唯独她家小姐,闲居江南庭院,不问风月、不绣闺花,打个喷嚏,都能联想到千里沙场、昔日战局、兵家胜负。
旁人看她,是闲居深宅、不问世事、慵懒随性的柔弱贵女。
可只有贴身伺候的下人知晓,自家小姐平日里看着大大咧咧、不拘小节、待人温和松弛,可但凡沾兵书、战局、人心利弊,心思细如毫发,推演层层不漏,看透世人看不透的虚实,摸透朝堂摸不清的暗流。
柔是她的外表,随性是她的伪装。
心细如发、胸藏山河,才是她的真骨。
锦临川指尖轻点剑鞘,眸光悠远,漫不经心回想前些时日随手翻看乱世旧战卷宗的模样。
那日无事,她翻览北境旧档,看到顾青三战定北疆的赫赫战绩。
朝野上下,人人称颂他天纵奇才、战术无双、百战封神。
唯独她扫完三场完整战局,只淡淡落笔一句批注——
将帅稳慎,章法尚可,然胜之太易,全赖敌将昏庸疏漏,非绝世奇功。
不过是闲来无事、随口公允的一句实话。
她本以为岁月沉寂、无人在意,早已随风散去。
如今隔空被人频频惦记念叨,想来,必定是那位名震天下的顾大将军,看到了她的批注。
想来是盛名太盛,人人吹捧,骤然被人拆穿浮华、点破根本,心中郁结不服,隔了千里朝堂,暗自较劲念叨。
锦临川想着那位百战名将气急又无可奈何的模样,眼底笑意又深了几分,随性耸肩。
“也是可怜。”
“打了一辈子胜仗,听了一辈子吹捧,好不容易遇一个说真话的,偏偏还抓不着、辩不得,只能隔空念叨泄愤。”
她散漫坐回石凳,神色松弛自在,半点不知晓。
千里之外,洛阳皇城回廊。
正是她这一句随性淡然的兵书评点,戳破浮华、平视荣光,让那位半生沉稳、无欲无争的镇国大将,褪去所有迟疑,当众笃定——此女,我娶定了。
更无人知晓,
此刻,一道来自京都的赐婚圣旨,已快马渡江、日夜兼程,正踏过江南山河,直奔这座安静十四年的锦府深院。
慵懒闲坐的江南隐女,
尚且不知,
她随口一句戏言,
已然牵定了她与天下战神的半生宿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