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妙宗那片褪尽绮丽的旷野,一路向前,天地间的气息再次改变。
妙宗留下的温柔余韵渐渐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凛冽、枯涩,带着自苦意味的气流扑面而来。风刮过荒野,不再有花草香气,只有碎石摩擦的冷响,远远望去,前方矗立着一片依山开凿的石室群,密密麻麻,嵌在陡峭的崖壁之上。
沈砚抬眸望向那片崖壁,掌心“道”字道纹微微流转。
“那便是修宗。正统修宗功法,名为静修淬身诀。本意是静心苦修,打磨筋骨心性,克制懈怠,让人意志坚韧,体魄强健,循序渐进提升自身,讲究张弛有度,苦修而不自残。”
他的语气沉了下来。
“可遭魔气侵蚀之后,功法彻底扭曲,化作妄苦残身诀。误入极端,认定痛苦就等于力量。不断逼迫肉身承受超负荷的折磨,以自残、透支生命的方式强行索取力量,越痛,执念越深,直到身躯彻底崩毁。”
烈苍胸口律纹微微亮起,神色凝重:“极端最是害人。苦修是自律,妄修是自毁,一字之差,便是天壤之别。踏入此地,我们心中会生出一种念头,唯有不断伤害自己,才能变得更强。一定要稳住心神,不可被这种偏执思想左右。”
顾慎腕间玄纹轻闪,放出一缕感知探向前方崖壁石室。片刻后收回,眉头微蹙:“整片崖壁都被一股苦厄道韵笼罩,无声地影响人的思绪,潜移默化地催生出自苦的执念。不是骤然袭来的攻击,是一点点侵蚀。”
岑寒舟握紧了拳头,武宗本就讲究刻苦磨砺肉身。他心中暗自警醒,千万不可把拼命苦练,变成无谓的自我摧残。
苏晚辞将刚习得的春宗万物生荣诀悄然运转,生机炁力护住经脉,防备无意识的自伤。
萧珩仙炁敛于周身,守住心神平和,不被偏激的念头牵动。
阿禾缓步跟在队伍之中,胸口打坐的金人静静蛰伏。他能感应到崖壁飘来的那股偏执意念,如同细小的冰针,试图刺入每个人的心底,只是靠近他周身,便被一层无形金光悄然挡下。
众人沿着崎岖山道,来到崖壁之下。
无数石室洞口黑幽幽地敞开,石壁上布满深浅不一的鞭痕、撞击留下的凹印,都是万载以来,被魔意蛊惑的修行者留下的痕迹。地面散落着早已风化的残旧器械,石台上还有深深的磨痕。
越往崖壁深处走,那股偏执的意念就越发清晰,像一道低沉的声音,在耳边不停回响。
“想要变强,就要承受更多痛苦。”
“皮肉之苦受得越重,力量就越大。”
岑寒舟脚步一顿,心底猛地升起一个冲动,想要握拳狠狠捶向坚硬岩壁,借着剧痛淬炼己身。他猛地惊醒,明敬自省诀立刻运转,强行压下这股疯狂的念头,手背青筋慢慢平复。
烈苍也感受到了那股蛊惑,他心中恪守律条,自律而不自虐,以此对抗妄修的执念。
沈砚以周天轮转之道调和心念,讲求阴阳平衡,苦乐有度,恰好克制这份极端。
顾慎、苏晚辞、萧珩,各自守住本心,一步一步向着崖壁最中央最大的主石室靠近。
主石室洞口黑雾翻涌。
一道身影缓步走出。
那人浑身布满新旧交错的伤痕,衣衫破碎,刻意以碎石划伤手臂,伤口不停渗血,却仿佛毫无痛感。他脊背挺直,双眼赤红,周身萦绕着漆黑的苦修戾气,不断主动以硬物击打自身,每一次落下,都有一缕微弱的力量自伤口溢出。
正是修宗魔化镇守者。
他不主动冲向众人,只是一下又一下,击打自己的身躯,每一次重击,一股黑色苦厄波纹便向四周扩散开来,加深所有人心中自苦的执念。
“痛即是力。”沙哑的声响在崖间回荡,“愈苦,愈强。”
波纹一波接一波袭来。
这一次,不是幻术,不是毒瘴,不是强行禁锢,而是放大人心深处的执念。
岑寒舟只觉心底那股冲动越来越强烈,手不自觉抬起,指甲几乎要抠进自己的皮肉。
顾慎心神一晃,竟生出想要透支神魂强行催动幻境的念头。
就连烈苍,都险些生出苛责自己太过软弱、想要强行压榨体力的偏执想法。
“不能顺着它的念头走!”沈砚高声提醒,“它在诱导我们伤害自己!”
镇守者猛地抬手,一道凝聚了自残戾气的黑色劲气,直扑众人。
岑寒舟强行压下心中妄念,武炁爆发,一拳迎上,同时下意识运转千缠卸劲功,柔和引开那道劲气。
烈苍律宗之力铺开,想要锁住镇守者疯狂的动作,可对方一心求伤,根本不在乎禁锢,反而主动撞上律令枷锁,借着枷锁勒出的伤口,再度暴涨戾气。
顾慎试着放出幻境,造出痛苦的幻象想要迷惑镇守者,可镇守者本就追求苦痛,幻境对他毫无威慑。
苏晚辞催动生机之力,想要愈合镇守者身上的伤口,可他却刻意撕裂新的创口。
萧珩仙炁斩出,逼退对方,却无法动摇他心中根深蒂固的执念。
所有人的攻击,全都收效甚微。
“这样耗下去,我们自己先会被心魔拖垮。”沈砚急声道。
阿禾抬步上前。
他不再观望,心念一动,本源炁力轰然涌动。
耀眼金光自体内迸发,胸口盘膝而坐的金人清晰浮现,温润而宏大的金光如潮水漫向整片崖壁。
金光拂过,那股怂恿人自伤的黑色意念,如同冰雪消融,迅速消散。
压在众人心头那股莫名的躁动、想要伤害自己的冲动,瞬间一扫而空,心神重归清明。
阿禾目光看向那名满身伤痕的镇守者,声音平静而坚定:
“苦修,是磨砺意志,不是残害己身。以伤痛换力量,终究是饮鸩止渴。放下这份偏执。”
金色光流缓缓包裹住镇守者的身躯。
他还在疯狂挣扎,想要继续伤害自己,可金光温柔地护住他的伤口,抚平撕裂的创口,一点点深入神魂,洗去那万载沉淀的极端魔念。
赤红的双眼慢慢恢复澄澈,身上的戾气一点点褪去。
当最后一丝魔染消散,那道身影化作点点光屑飘散,一卷灰褐色的古朴卷轴,静静悬浮在空中,四字清晰浮现——静修淬身诀。
正统修宗功法,重回世间。
心法感悟涌入七人识海。这门功法教人坚持苦修,锻炼体魄心性,却时刻谨记适可而止,不伤根本,刚柔相济,长久精进。
众人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,心中那份偏激的躁动彻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、沉稳的力量感。
抬眼望向天际,笼罩天地的灰雾,又薄了一层。
烈苍望向远方连绵的群山,缓缓开口。
“下一站,和宗已过,柔宗、春宗、敬宗、妙宗、修宗之后,便是观宗。魔化的观宗,使人冷眼旁观世间苦难,麻木不仁,不再生出半分恻隐之心。”
崖间的风渐渐温和,石室里残存的戾气缓缓散尽。
七人稍作休整,调理体内方才被执念扰动的经脉,转身离开修宗崖壁,向着下一片未知的土地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