浮梦虚妄

离开敬宗孤峰，一路下山，山道间残留的偏执意念一点点消散。

习得明敬自省诀之后，七人心中都多了一份自省自持的力量，遇事不再冲动盲从，每一个念头升起，心底都会自发多一层审视。这一份改变，无声无息，却让他们抵御心魔蛊惑的能力，强上了一大截。

下山之后，地势渐渐变得平缓。

远方地平线上，一片朦胧的彩雾静静铺开，雾中隐约可见亭台楼阁、繁花流水，远远望去如同人间仙境，色彩柔和，如梦似幻。

沈砚停下脚步，望向那片斑斓的雾霭，神色郑重。

“那便是妙宗。正统妙宗，名妙观幻心诀。它并非害人幻术，而是用来观照本心，照见自己内心的贪念、恐惧、执念，使人看清自我，勘破虚妄。”

话音一转，他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
“被魔气侵蚀之后，功法彻底扭曲，化为醉妙沉梦诀。不再照见心魔，而是编织最甜美的美梦。它会读懂每个人心底最深的渴望，造出一场完美幻境，让人沉溺在梦寐以求的生活里，不愿苏醒，直到神魂一点点沉睡，彻底沦为没有意识的躯壳。”

顾慎闻言，腕间玄纹微微一颤。玄宗本就精通幻境之道，他最清楚幻梦的可怕：“这和我施展的幻象不一样。我的幻术用来迷惑敌人，而妙宗的梦，是直击人心最深处的欲望，最难挣脱。”

烈苍正色道：“每个人都有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。幻境不会强迫你留下，它只会给你最想要的一切，诱惑你自己选择留下。最难防的，从来不是外力逼迫，而是自己心甘情愿的沉沦。”

岑寒舟目光坚定，握紧了手掌：“再美好的梦，终究是假的。”

苏晚辞肩头水纹轻轻闪动，轻声道：“就像一场永远不愿醒的酣睡，醒过来，反而会觉得痛苦。”

萧珩微微闭目，仙炁涤荡心神，提前摒除心中杂念：“守住本心，分清何为真实，何为幻梦。”

越靠近妙宗，空气里便越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甜香。那香气闻之令人身心松弛，疲惫悄然褪去，心底生出一种想要好好休憩、不愿再奔波的念头。

斑斓的彩雾就在眼前。

踏入雾区的一刻，眼前景物骤然一变。

不再是荒芜破败的遗迹。

芳草铺地，繁花遍野，清澈溪流蜿蜒流过，精致的楼阁立于花间，鸟语花香，和风徐徐，世间所有美好的景象，尽数展现在眼前。

七人站在花海之中，一瞬间，周遭便分开七片独立的光膜。

每个人，都被拉入了属于自己的单独梦境。

岑寒舟眼前，硝烟散尽，再无魔物祸乱。曾经浴血守护的故土安宁太平，并肩作战的伙伴安然无恙，再无无尽厮杀，再无伤痕痛楚。他站在阳光下，耳边是百姓安稳的笑语。

心底一个声音轻轻呢喃：留下来吧，不用再拼命，不用再受伤。

岑寒舟身形猛地一顿，眼底闪过一丝动容。可仅仅一瞬，敬宗明敬自省诀自发运转，他立刻警醒。

他抬手狠狠掐了自己一把，尖锐的痛感传来。

“是梦。”

幻境破碎一角，可美梦依旧在不断修补，一幕幕更温柔的景象在他眼前浮现，引诱着他驻足。

另一边，烈苍的幻境之中，世间法度严明，万灵恪守秩序，再无邪恶作乱，再无冤屈流离。他立于高台之上，看着天下井然有序，那是他毕生所愿见到的太平世道。

他微微失神，随即迅速回神，低声道：“真正的太平，要靠我们一步步挣来，不是一场幻梦便能换来。”

沈砚的梦境里，所有谜题皆有答案，天地大道一览无余，所有推演，从无失误。可他只是淡淡摇头，大道当亲身求索，而非凭空赠予。

顾慎身处一片静谧之境，在这里，他再也不用感知世间无数苦难与哀嚎，不用看见绝望与血腥，只有永恒的安宁。这份安宁太过诱人，他的呼吸都慢了半拍，玄宗道纹剧烈震颤，几乎要被这层幻境同化。他咬紧牙关，拼命拉扯自己的意识。

苏晚辞的眼前，万物生机盎然，世间再无伤痛疾病，无数饱受苦难之人尽数痊愈，笑容温柔。她久久凝望，而后缓缓收回目光，温柔，却不失坚定。

萧珩的梦境，云海万里，清风为伴，逍遥自在，无俗事缠身，无重任压肩，可他只是抬眸，转身，不肯留恋。

每个人的梦，都是各自心底最深的期盼。幻境不攻击肉身，只用无尽温柔，一点点瓦解意志。

七人被困在各自的梦域之中，无人能相助彼此，只能靠自己挣脱迷梦。

就在整片彩雾的最中心，一座繁花堆砌的高台上，缓缓浮现出镇守者。

它身形朦胧，似男似女，周身流转万千绮丽光彩，含笑俯瞰整片梦境花海，轻柔的声音回荡在每一个人的梦里：

“何必醒来，苦旅漫漫，何不永眠于此，独享圆满。”

梦境的力量陡然暴涨！

岑寒舟眼前的世界愈发真切，几乎就要沉沦；顾慎额头布满冷汗，幻境之力已经开始侵蚀他的神魂；其余众人，也都在苦苦挣扎，心神消耗极快。

就在这时，一道金光，自所有梦境之外亮起。

阿禾没有坠入幻梦。

当甜香袭来，幻境之力想要侵入他的识海，胸口那尊盘膝打坐的金人，便漾开一层淡淡的金光护持神魂。属于法祖本源的道心，不染贪欢，不恋虚华，万般美梦，于他如同过眼云烟。

他清醒地立于万千幻梦之外，望着被各自梦境困住的六人。

“别沉溺！”阿禾高声呼喊，声音穿透层层梦境帷幕，传入六人的耳中。

他不再迟疑，催动本源炁力。

炽盛金光冲天而起，向外缓缓铺展，金光穿透一层又一层梦境光膜。

每一片被金光拂过的幻境，如同琉璃碎裂，那些繁花楼阁、心中所愿的美梦，一片片化作流光消散。

岑寒舟眼前的太平故土骤然碎裂，他猛地回过神来；

烈苍的有序盛世消散，他睁开双眼；

沈砚、顾慎、苏晚辞、萧珩，一个个从迷梦中惊醒，微微喘息，心有余悸。

高台之上的镇守者，看见美梦被一一打破，周身彩光剧烈翻涌，拼尽最后的力量编织出一场极致绚烂的大梦，想要做最后的反抗。

可金光浩荡而下，无可阻挡。绮丽的彩雾，遇金光缓缓褪去浮华，虚妄的梦影烟消云散。

镇守者身上的魔染被层层洗净。

漫天斑斓光雾敛去，一卷流光莹润的卷轴，静静悬于半空，四字缓缓显现——妙观幻心诀。

正统妙宗功法，重回世间。

一股感悟涌入七人心中。此术，造梦不为取乐，是借幻境照见自己深藏心底的执念与弱点，使人自省改过，磨砺本心。

天边的黑雾，又淡去了一层。

烈苍望向远方，沉声开口：

“下一宗，修宗。魔化后的修宗，使人偏执苦修，自虐伤身，以为折磨自身，便可求得力量。前路，不可被极端执念裹挟。”

众人调息片刻，平复方才惊魂未定的心神，转身，向着修宗所在的方向前行。

风掠过已经褪去浮华的妙宗遗迹，繁花落尽，只余下一片干净的旷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