辞别修宗的崖壁,身后石室间那股极端自苦的戾气缓缓散尽。习得静修淬身诀之后,七人都能明显感觉到,肉身的耐力更强,意志也愈发坚韧,心中懂得了何为有度,凡事不可走至极端。
一路西行,脚下土地愈发荒芜,看不见草木,只有大片灰白干裂的硬土。天地之间,安静得过分,连风都仿佛慢了下来,带着一股刺骨的漠然。
沈砚停下脚步,望向远方那片平整高耸的石台。石台层层堆叠,层层向上延伸,像是一座巨大的观象台,孤零零伫立在荒原正中。
“那里便是观宗。”沈砚的声音缓缓响起,“正统观宗功法,名为明观世心诀。修行者登高观世,看清人间疾苦,明辨世间是非,从而生出悲悯之心,以此警醒自己,担起救世之责。冷眼是为看清真相,心底却长存温热。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沉了下去。
“魔气侵蚀之后,功法彻底畸变,化为寒眸隔世诀。只余下冰冷的旁观。看见苦难,不再心生不忍;看见伤痛,无动于衷。慢慢变得麻木冷漠,把世间一切悲欢,都当作一场无关己身的戏码,冷眼相看,再也不愿伸出援手。”
烈苍眉头微蹙,胸口律纹轻轻震动:“最可怕的,是这份冷漠会悄悄改变人。久而久之,便会觉得他人的苦难,都不值一提,善良一点点从心底磨灭。”
顾慎腕间玄纹微光闪烁,向外放出感知。片刻,他收回神识,神色微冷:“整片观宗高台,都笼罩在一层漠然的道韵里。它不会攻击身体,一点点冻住人心的温度。”
岑寒舟攥紧手掌,武宗之心,本就嫉恶如仇,见苦必救。他暗暗警醒,绝不能变得麻木。
苏晚辞肩头水纹轻颤,春宗生机之意,天生便带着一份柔软,最不愿看见生灵受苦。
萧珩目光澄澈,仙道讲求心怀苍生,而非独善其身,漠然旁观正是大忌。
阿禾走在队伍之中,胸口金人安静蛰伏。丝丝缕缕冰冷的意念随风飘来,掠过他身侧,便被一层淡淡的金光挡开。他能感受到那股寒意,它不是寒风,是人心一点点冰封的感觉。
一行人踏上通往观宗高台的石阶。
石阶宽阔,石面冰凉。越向上走,周遭的空气便愈发凝滞。一种无形的情绪,悄悄漫上心头。
路边,一只受伤的荒兽蜷缩在石缝里,低声哀鸣。
若是往日,苏晚辞定会上前,催动万物生荣诀为它疗伤。可这一刻,她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:与我何干。
念头刚起,她猛地一怔,连忙摇头,明敬自省诀立刻运转,强行驱散那丝寒意。
岑寒舟也心头一动,看见地上断裂的枯木,心中竟毫无波澜,仿佛世间万物生死,都与自己无关。他猛地深呼吸,刚烈的战意冲开那层冰冷的阴霾。
烈苍、沈砚、顾慎、萧珩,每个人心底,都在不断响起同一个无声的低语。
不必去管。不必同情。别人的苦难,是别人的事。
没有人受到肉身伤害,可每向上一步,心底的温度,便仿佛被抽走一分。
高台最顶层,是一片巨大的露天观星台。
高台正中,立着一道瘦削的人影。
那人一身素色长衫,静静站在高台边缘,目光望向远方荒芜大地,眼神空洞而冰冷,没有半分情绪起伏。哪怕脚下碎石滚落,哪怕风沙刮过身躯,他也一动不动,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。
观宗魔化镇守者。
他没有冲向七人,只是缓缓转过身子,一双眸子,冷得如同万年寒冰。
“众生自渡,何须多管。”平淡无波的声音,在高台之上回荡。
无形的寒意,骤然暴涨,席卷整座高台。
那股冷漠的意念如寒流灌入识海。
顾慎神色一变,他见过太多幻境里的悲惨景象,此刻心中那份共情正在快速消散,他几乎快要觉得,那些痛苦的幻象,不过是一场无谓的闹剧。
烈苍心中一震,律法本是为护众生,一瞬之间,竟生出念头:弱肉强食,本就该如此,何必费心去管束。
沈砚立刻运转周天轮转诀,调和心神,与这份漠然对抗;萧珩仙光流转,守住心中善念;岑寒舟武炁激荡,以一腔热血抵御冰寒。
可这份寒眸隔世的道韵无处不在,如同浸在冰水之中,一点点蚕食人心。
“硬抗心念,消耗太大。”沈砚高声道,“长久下去,我们的共情之心会被永久损伤!”
阿禾抬步,向前走出。
他抬眼望向那道冰冷的身影,轻声开口:
“看见世间疾苦,可以冷静审视,但不该变得麻木。看清苦难,是为了出手相助,不是冷眼避开。”
话音落下,阿禾催动本源之炁。
嗡!
金光轰然绽放,胸口盘膝打坐的金人完整显现,温暖柔和的金光缓缓铺满整座高台。金光所过之处,刺骨的寒意如同冰雪消融,那股教人漠视一切的魔意,飞快消散。
众人心头一暖,那层笼罩在心上的寒冰,悄无声息化开。心底那份不忍、那份善意,重新回来了。
镇守者周身猛地剧烈震颤,他不愿这份冰冷被打破,拼尽残存的魔念,释放出最后一波刺骨寒流。可寒流撞上浩荡金光,瞬间瓦解。
金色光流缓缓包裹住镇守者瘦削的身躯,一点点洗去他神魂之中沉淀万载的漠然魔染。空洞冰冷的双眼,渐渐重新染上一丝温度。
当最后一缕黑雾消散,身影化作点点微光散开,一卷淡青色的卷轴,静静悬浮在空中,四字缓缓浮现——明观世心诀。
正统观宗功法,重临世间。
心法感悟涌入七人识海。登高观世,冷静洞察世事,明辨善恶,而心底常怀悲悯,知人间苦,所以愿行救世之事。
抬眼望向天边,遮蔽天地的灰雾,又淡去了一层。
烈苍望向遥远的地平线,缓缓说道。
“下一站,便是观宗之后,立宗。魔化立宗,使人好大喜功,独断专行,一心想要唯我独尊,听不进任何不同的声音。”
高台之上,寒风不再刺骨。
众人稍作调息,整理好心绪,转身,向着立宗的方向,继续远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