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餐最后的氛围,彻底降至冰点。
满堂欢声笑语依旧萦绕在偌大的客厅里,只是所有的热闹、温柔、宠溺,全部簇拥在苏梦瑶一人身边。
苏软安静坐在餐桌最末端,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的野草,格格不入。
她食不知味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,舌尖寡淡,心里更是凉丝丝的发酸。明明满桌都是山珍海味、顶级佳肴,可她一口都咽不下去。
刚刚那一场无端的指责,如同细密的针,密密麻麻扎在心底。
可她早已习惯。
习惯了不分青红皂白的误解,习惯了所有人无条件的偏心,习惯了自己所有的委屈都无人问津。
二楼书房方向,隐约传来低沉沉稳的交谈声。
苏振宏带着傅司砚上楼谈合作,全程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,仿佛家里这个受了委屈的亲生女儿,根本不值得他多耗费一分目光。
餐桌上,六位哥哥早已收回了落在她身上的视线,懒得再管教、再训斥。
对他们而言,苏软的孤僻、执拗、不懂事,早已是常态。
他们懒得花费心思去了解她的性格,懒得倾听她的委屈,更懒得去探究每一次矛盾背后的真相。
他们只看得见苏梦瑶永远温柔、永远懂事、永远包容大度。
却看不见苏软一次次被冤枉、一次次被指责、一次次默默隐忍退让。
四哥苏星灼漫不经心地切着盘中牛排,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的随意,像是随口提点不懂事的晚辈:“苏软,你以后收敛一点脾气。瑶瑶性子软,经不起你次次冷脸对待。”
“一家人同住一个屋檐下,和睦相处很难吗?非要搞得气氛难看。”
他是顶流影帝,平日里被万千粉丝追捧,习惯了所有人的温柔顺从,最不喜身边人阴郁别扭。在他眼里,苏软就是不知好歹、心胸狭隘。
五哥苏奕帆端起红酒轻轻抿了一口,慵懒抬眼,语气淡漠疏离:“你刚回苏家,身份特殊,更该懂得珍惜现在的生活。别总带着一身戾气,让人厌烦。”
六哥苏清屿握着筷子的指尖微顿,清冷的目光落在苏软身上,沉默几秒,终究只是低声补了一句:“学着大度一点。”
他年纪最小,心思最纯粹,却也被日复一日的假象蒙蔽,只当是苏软一直刻意针对温柔善良的苏梦瑶。
二哥苏砚辞推了推眼镜,字字冷静,却字字伤人:“情理、道理都在瑶瑶这边。你没有任何委屈可言。”
三哥苏知珩看着苏软苍白安静的侧脸,心底微微不忍,语气缓和些许,带着温和的劝解:“软软,我知道你刚回来不习惯。但瑶瑶从未害你,没必要一直心存隔阂,试着接纳家人,好不好?”
唯有大哥苏景琛,全程没有再开口。
可他沉沉落在她身上的目光,满是冰冷的失望与不悦,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人窒息。
一字一句,轮番落下。
没有人为她辩解,没有人愿意听她的心声。
所有人都站在道德高地,理所当然地要求她大度、要求她包容、要求她懂事。
可没有人问过她,她疼不疼,她冤不冤,她难不难受。
苏梦瑶依偎在温岚怀里,听着哥哥们句句训斥苏软,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,面上却依旧是温柔善良的模样,轻轻拉扯着众人的衣袖,柔声劝解。
“哥哥们别说软软了,是我不好,是我太敏感了。”
“软软只是不太喜欢亲近人,不是针对我,你们不要怪她。”
她越是这般包容懂事,就越发显得苏软冷漠自私、不近人情。
温岚心疼地拍着她的后背,满眼宠溺:“你就是太善良,次次都替她说话,可她何曾领情过半分?”
苏软垂着眼睑,长长的睫毛簌簌颤抖,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酸涩与落寞。
她轻轻放下手中的筷子,指尖微微泛白。
“我吃饱了。”
声音轻轻的,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听不出委屈,听不出愤怒,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淡然。
话音落下,她缓缓站起身,挺直单薄的脊背,没有看任何人一眼,转身安静离开了餐厅。
没有争辩,没有哭闹,没有辩解。
落寞的背影,孤单又单薄,一步步走出这片暖意融融、却从未容纳她半分的热闹之地。
身后没有一个人挽留。
没有一个人多看她一眼。
所有人的注意力,依旧牢牢停留在苏梦瑶身上。
走出餐厅,隔绝掉身后所有温柔笑语,苏软紧绷的肩膀才缓缓松弛下来。
心底积压的酸涩与委屈,瞬间汹涌而上。
别墅走廊铺着柔软的羊毛地毯,踩上去悄无声息。
四周墙壁挂着价值不菲的名画,灯光温暖明亮,奢华精致到极致,却处处透着冰冷的陌生感。
这里是她血脉归属的家,却是她活得最小心翼翼、最压抑卑微的地方。
一年前,她从朴素平凡的普通家庭被接回豪门。
她曾满心欢喜,以为自己终于拥有了亲生父母、拥有了六个意气风发的哥哥,终于拥有了真正的家人。
她期待温暖,期待偏爱,期待归属感。
为此,她拼命改掉自己所有的小习惯,学着适应豪门规矩,学着乖巧懂事,学着主动亲近家人。
她早起问好,饭后收拾,乖巧听话,从不撒娇争宠,从不惹是生非。
可整整一年的退让与乖巧,换来的只有无尽的忽视、偏见与次次无端的指责。
原来有些偏爱,根深蒂固十八年,根本容不下半路归来的她。
原来有些温柔,从一开始,就不属于她。
苏软缓缓走到二楼露台,推开玻璃门,晚风裹挟着微凉的夜色扑面而来,吹散了些许胸口积压的沉闷。
夜色深沉,漫天星光散落,晚风清凉,却吹不散她心底一点点堆积的寒凉。
她趴在冰凉的栏杆上,微微仰头看着漆黑的夜空,眼眶微微发热。
她从来没有奢求过所有人立刻偏爱自己。
她只是想要一点点公平。
只是想要一次不分对错、不被偏见裹挟的信任。
只是想要有人愿意听她解释一句,愿意相信她一次。
可就是这么简单的愿望,在苏家,却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。
楼下庭院安静无人,晚风轻轻吹动她柔软的黑发,单薄的身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孤伶。
就在这时,二楼书房的落地窗忽然被人推开。
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,静静伫立在窗前。
傅司砚已经和苏振宏谈完合作事宜。
他本准备下楼离开,无意间抬眼,便看见了露台之上独自落寞的少女。
晚风拂起她的发丝,女孩微微仰头望着星空,安静得近乎孤寂。
没有方才餐桌之上的沉默拘谨,没有小心翼翼的隐忍防备。
此刻的她,卸下了所有伪装的平静,眼底藏着压不住的委屈与落寞,像一只受了伤、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。
刚刚楼下餐厅所有的争执、所有的偏袒、所有无端的指责,他全程尽收眼底。
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没有错。
躲闪是本能,沉默是无奈,清冷是自保。
可满堂亲人,无一人懂她,无一人信她,无一人疼她。
傅司砚深邃漆黑的眼眸微微沉了沉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怜惜与冷意。
世人皆被虚伪表象蒙蔽,偏爱伪装温柔的假千金。
唯独他,窥见了这小姑娘所有无人知晓的委屈与隐忍。
他静静站在原地,隔着不远的距离,安静看着露台之上孤单的身影,没有上前打扰。
温柔的晚风,轻轻裹住孤伶的少女。
也悄悄,系住了一场无人知晓的偏爱开端。
苏软全然没有察觉不远处的目光。
她静静站了很久,直到眼底的酸涩一点点褪去,才缓缓收敛好所有情绪。
她告诉自己。
没关系。
没有偏爱也好,无人疼惜也罢。
她不需要靠别人的宠爱活下去。
她可以自己懂事,自己坚强,自己熬过所有委屈与落寞。
可心底深处,那一点点微小的期待,终究还是一点点凉透了。
今夜的苏家满堂温柔热闹,尽数赠予旁人。
唯独亏欠她,满目荒芜,满心委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