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吹散了最后一点闷热,却吹不散苏软心底沉甸甸的压抑。
她独自站在二楼露台许久,直到眼眶那股酸涩的温热彻底褪去,才慢慢挺直微微发酸的脊背。
刚才在餐桌上被全员指责的委屈,像是一根细细的刺,扎在心口,不致命,却反反复复隐隐作痛。
苏家太大、太华丽,金碧辉煌,处处昂贵精致,可偏偏没有一寸地方能让她安心放松。
在这里,她不敢任性,不敢撒娇,不敢辩解,更不敢奢求偏爱。
她唯一能做的,就是安静、听话、不出错,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,免得又被挑刺、被误会、被苛责。
露台外的庭院路灯暖黄柔和,光影斑驳落在草坪上,静谧温柔。
可这份温柔,从来不属于她。
苏软抬手轻轻揉了揉发酸的眼角,准备转身回自己的房间。
她在苏家的卧室,是别墅最西侧、最偏僻的一间小客房。
采光最差、位置最偏、面积最小,家具也是最简单的基础款。
而苏梦瑶的房间,是整栋别墅视野最好、装修最奢华的公主套房,自带衣帽间、阳光露台、独立卫浴,摆满了家人送给她的限量玩偶、首饰和奢侈品。
一年来,没有人觉得不妥。
没有人觉得,真正的苏家大小姐,不该寄居在一间客房里。
就在苏软准备抬手关上露台玻璃门的瞬间。
一道低沉清冽、格外好听的男声,轻轻从身侧后方响起。
“吹风久了,容易着凉。”
声音不冷不热,温和克制,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姿态。
苏软身子微微一僵,猛地回头。
夜色光影里,傅司砚静静站在露台入口。
男人一身黑色西装还未换下,身姿挺拔如松,轮廓冷冽精致。灯光落在他立体的侧脸,柔和了他平日里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。
他不知站在这里看了她多久。
苏软心头微微一紧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指尖轻轻攥住衣角,瞬间又恢复了那副拘谨、安静、小心翼翼的模样。
她有些局促地低下头:“傅先生。”
她记得他。
今晚苏家所有人忙着偏爱苏梦瑶、忙着指责她的时候,只有这个外来的客人,全程沉默旁观,没有跟风评判她一句。
傅司砚缓步上前,步伐从容优雅,停在离她半步的距离,保持着礼貌的分寸感,没有过分靠近,不让她有丝毫压迫感。
他垂眸看着眼前拘谨乖巧的小姑娘。
女孩眉眼干净清澈,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委屈,鼻头微微泛红,明明刚刚被一家人狠狠苛责,却依旧礼貌温顺,没有半分戾气。
傅司砚目光淡淡落在她微凉的手背上。
夜晚风凉,她穿得单薄,指尖已经被吹得泛冷发白。
他沉默两秒,轻声开口,语气很轻,带着一种旁人从未给过她的温柔。
“不用怕我。”
短短三个字,温柔得猝不及防。
苏软微微怔住,下意识抬起眼,撞进他深邃漆黑的眼眸里。
那双眸子很深、很静,没有偏见,没有失望,没有指责,干干净净,平平静静地看着她。
和苏家所有人看她的眼神,完全不一样。
一年了。
她在苏家看过太多眼神——失望、不耐、厌恶、偏见、冷漠、对比。
唯独从来没有这样平等、平静、不带一丝苛责的目光。
苏软心头轻轻颤了一下,飞快垂下眼眸,小声道:“我没有怕。”
只是不习惯陌生人的温柔。
傅司砚看穿她的拘谨,没有拆穿,也没有多问刚才餐桌上的争执,更没有像苏家其他人一样教育她要懂事、要大度。
他只是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,声音清淡温和:“在这里,过得不开心?”
问题直白,却温柔克制。
苏软指尖微微收紧,沉默了几秒,轻轻摇了摇头:“还好。”
她习惯性懂事,习惯性隐藏情绪,习惯性不添麻烦。
就算满心委屈,也不会对外人抱怨半句。
傅司砚看着她故作平静的小脸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怜惜。
明明眼底写满不开心,却还要乖乖装作一切安好。
这么乖,这么忍,偏偏没人珍惜。
他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,语速很慢,字字清晰:“不用勉强自己懂事。”
“受了委屈,可以不用忍。”
这是整整一年以来,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这句话。
苏家所有人都在逼她大度、逼她包容、逼她退让、逼她懂事。
从来没有人告诉她——你可以不用忍,你可以不用一直乖。
一瞬间,苏软隐忍了一整晚的情绪,险些绷不住。
鼻尖猛地一酸,眼眶瞬间就热了。
她死死咬着下唇,用力压住喉咙口翻涌的酸涩,拼命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她抬头看着夜空,用力眨了眨眼,把快要落下的泪水硬生生逼回去。
几秒后,她再转头看向傅司砚的时候,依旧是那副安静温顺的模样,只是声音轻轻的,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:“谢谢傅先生。”
傅司砚看着她强撑坚强的模样,眸色微沉。
他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颗包装干净的牛奶糖,递到她面前。
纯白糖纸,温温柔柔的甜味。
“拿着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甜的,会好受一点。”
苏软愣住了。
长这么大,从来没有一个成年人,在她受了委屈之后,不教育她、不指责她,只安安静静给她一颗糖。
她迟疑两秒,小心翼翼伸出微凉的小手,轻轻接过那颗糖。
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尖。
他的指尖很暖,和她冰凉的指尖形成鲜明对比。
一瞬触碰,两人同时微顿。
傅司砚率先收回手,神色依旧平静自然,看不出丝毫异样。
“很晚了,早点回房休息。”他轻声叮嘱,“别在风口久站。”
“嗯。”苏软乖乖点头,小声应下,“谢谢傅先生。”
傅司砚深深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藏着无人察觉的温柔与在意。
“我先走了。”
他没有多留,也没有多打扰她的情绪,转身从容离开露台。
挺拔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偌大露台,再次只剩苏软一人。
晚风依旧微凉,可她手心紧紧攥着那颗牛奶糖,却暖得惊人。
她低头看着掌心小小的糖果,纯白干净,简简单单。
这是她回到苏家一年以来,收到的第一份不带任何偏爱、不带任何目的、单纯安抚她的温柔。
不是因为她懂事。
不是因为她乖巧。
只是因为她委屈。
苏软慢慢剥开糖纸,将糖果放进嘴里。
清甜的奶味瞬间在舌尖化开,温柔蔓延至喉咙,一点点抚平心底积压整晚的酸涩与压抑。
很甜,很暖。
她微微仰头,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原来被人温柔对待,是这样的感觉。
与此同时,楼下客厅。
苏家六位哥哥和温岚、苏振宏,还在围着苏梦瑶柔声安抚。
“别把刚刚的小事放在心上。”
“以后不用主动讨好她,免得自己受委屈。”
“你永远是我们最疼的妹妹。”
苏梦瑶靠在温岚怀里,乖巧点头,眼底却划过一丝阴狠得意。
苏软再乖、再安静、再是真千金又如何?
全家人的心,早就牢牢拴在她身上了。
苏软这辈子,注定只能活在她的阴影里,永远得不到半点偏爱。
可她不知道。
此刻的露台之上。
那个被全家冷落忽视的真千金,已经悄悄被这世间最顶级的神明,悄悄放在了心上。
无人偏爱、无人疼惜的小姑娘。
从此,有了唯一一个,偷偷心疼她、悄悄护着她的人。
夜色渐深。
苏家全员依旧偏心假千金。
唯独傅司砚,独予她温柔微光。
而这束悄悄降临的微光,终将在不久的将来,照亮她被亏欠的所有岁月,逆转她所有的委屈与落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