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端的指责

晚餐的气氛因为刚刚那一场争执，变得沉闷压抑。

水晶吊灯的光芒依旧璀璨，可落在苏软身上的时候，却仿佛少了几分温度。

大哥苏景琛收回落在她身上冰冷的目光，不再愿意多和她说话，转头继续和身边的苏梦瑶轻声交谈着下周晚宴的安排，仿佛刚刚那场不愉快的小插曲，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
其余几位哥哥也陆续移开视线，没有人愿意听苏软更多的解释。

在他们的心里，苏梦瑶温柔懂事、处处退让，根本不可能主动挑起矛盾，所有的问题，根源一定出在性格冷淡孤僻的苏软身上。

父亲苏振宏这时才陪着客人傅司砚从玄关的方向走了过来。

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，下意识朝着门口的方向望过去。

傅司砚身姿挺拔，一身黑色高定西装衬得他肩宽腰窄，轮廓冷硬深邃。他跟在苏振宏身侧，神色淡然，周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。刚刚进门那一瞬间，他视线短暂停留在角落里苏软身上的一幕，快得让人根本无从察觉。

“司砚，来得正好，赶上我们家里的晚饭，坐下一起吃一点吧。”苏振宏脸上带着生意场上客套的笑意，热情招呼。

傅司砚微微颔首，语气淡漠客气：“多谢苏叔，已经吃过。过来，只是谈一下项目合作的细节。”

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平静，从容地扫过客厅里的每一个人。

苏梦瑶看见大名鼎鼎的傅司砚，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惊艳，下意识挺直脊背，脸上摆出更加甜美乖巧的笑容。她很早就在财经新闻上见过这个站在城市顶端的男人，无数豪门名媛想方设法想要靠近他，却连和他说话的机会都很难得到。

她心里隐隐生出几分虚荣心，如果能够得到傅司砚的青睐，那她以后的身份地位，将会更加稳固。

苏梦瑶主动站起身，声音软糯甜美，带着刻意拿捏出来的温柔：“傅先生您好，我是苏梦瑶，很高兴见到您。”

她微微弯腰，姿态优雅大方，努力想要给对方留下一个完美的好印象。

傅司砚只是淡淡朝她看了一眼，轻轻点了下头，没有多余的话语，疏离又礼貌。

随后，他的视线若无其事地再次飘向餐桌最末尾的位置。

苏软依旧安静地坐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，低着头，长长的睫毛垂落，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。

她没有主动上前打招呼，也没有刻意去讨好谁。仿佛客厅里面热闹的寒暄、光鲜亮丽的一切，都和她没有半点关系。

温岚一边给苏梦瑶不停夹菜，一边余光瞥见坐在角落沉默的苏软，心底的不满又一次涌了上来。

在她看来，同样是苏家的女儿，苏软和苏梦瑶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。苏梦瑶大方得体，待人有礼，而苏软拘谨、内向、上不了台面。今天家里来了尊贵的客人，苏软却依旧一副冷冰冰、事不关己的模样，实在是丢苏家的脸面。

“苏软，客人在这里，你就不能抬起头，打一声招呼吗？”温岚眉头皱起，语气带着明显的训斥，“平时在家懒散也就算了，有外人在场，你能不能稍微懂一点规矩？”

突如其来的点名，让餐桌之上瞬间安静了一瞬。

所有的目光，齐刷刷再次落到苏软的身上。

苏软缓缓抬起头，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。她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傅司砚，声音很轻，带着一点拘谨：“傅先生，您好。”

简简单单四个字，礼貌、平淡，没有多余的讨好，也没有刻意的热情。

可这份平淡落在苏家众人眼里，就变成了冷漠傲慢、不懂人情世故。

四哥苏星灼嗤笑一声，语气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失望：“你看看瑶瑶待人接物的样子，再看看你。同样是苏家的女儿，怎么差距这么大。”

这句话像一根细细的针，轻轻扎在苏软的心口上。

她下意识攥紧了放在桌子底下的手指，指甲轻轻陷进掌心的皮肉里，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。

一年来这样的对比，她早就听了无数次。

吃饭的时候要对比，穿衣打扮要对比，待人接物也要对比。好像不管她怎么做，永远都比不上从小养在苏家、精通所有豪门礼仪的苏梦瑶。

她不是没有努力过。

刚刚回到苏家的时候，她小心翼翼学着餐桌礼仪，学着温柔说话，学着主动亲近爸爸妈妈，主动和几位哥哥搭话。

可是每一次，换来的都是疏离、客套，还有一句句无形的对比和打压。

次数多了，她心里那一份滚烫的期待，也就一点点凉了下去。

既然怎么做都不会被喜欢，那她不如安安静静，少说话，少出错，安安稳稳待在属于自己的小角落就够了。

苏梦瑶这时适时地拉了拉温岚的手臂，柔声打圆场：“妈妈，你别生气，软软只是性格比较害羞内向而已，不是故意不懂礼貌的，你别怪她啦。”

她一边说着，一边假装伸手想要去握住苏软放在桌面上的手腕，一副想要主动示好、姐妹和睦的模样。

可就在她的指尖快要碰到苏软胳膊的那一瞬间，苏软下意识往后微微躲闪了一下。

她只是本能的不习惯陌生人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。

可这一个下意识的后退动作，落在所有人眼中，却又变了一番味道。

苏梦瑶的手僵在半空中，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，眼眶唰地一下就红了。她缓缓收回手，垂在身侧，肩膀微微颤抖，一副受了莫大委屈却又不敢发作的模样。

“对不起……是我唐突了。”她声音哽咽，满是难堪。

这下，苏家几位哥哥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
二哥苏砚辞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，目光冷静又冰冷地看向苏软：“苏软，瑶瑶主动想要和你和好，放下姿态来亲近你，你为什么要躲开？”

三哥苏知珩眉头紧锁，语气里面带着无奈的劝诫：“软软，一家人，不要总是带着这么大的敌意。”

大哥苏景琛脸色阴沉，语气里面满是失望：“你太任性了。”

一句句指责扑面而来，没有一个人愿意开口问一句苏软为什么躲开，没有人愿意听她解释那只是本能的躲闪。

所有人只看见了苏梦瑶伸出的善意之手，只看见了苏软往后退让、拒绝亲近的动作。

苏软坐在椅子上，安静地看着眼前一大家子义正言辞指责自己的模样，只觉得心口那一处位置，凉得发疼。

她张了张嘴，想要解释。

可是话到了嘴边，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解释有用吗？

过去一年无数次的经历早就告诉了她，在所有人先入为主的偏见面前，任何苍白的解释，都只会被当成狡辩。

多说，反而只会引来更多的训斥和不满。

她闭了闭眼，将眼底那一点酸涩的情绪强行压下去，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，眼底又恢复成一片淡淡的平静。

“我没有敌意。”她低声，一字一顿，“我只是不习惯别人突然碰我。”

这样的解释，轻飘飘的，没有任何人相信。

温岚失望地摇了摇头，懒得再继续和她争执，转头温柔地安抚红着眼眶的苏梦瑶：“瑶瑶别难过，不用热脸贴冷屁股，以后不用主动去讨好她。”

苏梦瑶乖巧地点点头，靠在温岚的肩头，眼角的余光，悄悄得意地扫过角落里沉默落寞的苏软。

站在一旁的傅司砚，将餐桌上面发生的这一幕完整收进眼底。

少女垂着头，单薄的肩膀安静地绷着，明明被一大家子轮番指责，眼眶泛红，却死死咬着唇，强忍着没有掉一滴眼泪。

她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，没有哭哭啼啼的卖惨，只是一个人安静承受着所有无端而来的非议。

傅司砚漆黑深邃的眼眸深处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。

他什么都没有说，面上依旧是那一副疏离淡漠的神情，仿佛眼前苏家姐妹之间的矛盾，和他毫无关系。

只有他自己清楚，刚刚苏软下意识躲闪的动作，根本算不上什么恶意。

苏梦瑶那只伸过去的手，看似温柔示好，指尖却带着一丝刻意往前猛探的力道，换做任何一个有防备心的人，都会下意识往后避开。

只不过，在场被情绪和偏见蒙蔽双眼的苏家众人，没有人愿意去留意这么一个微小的细节。

苏振宏见餐桌上气氛越来越僵硬，连忙开口打圆场，打算带着傅司砚上楼前往书房商谈合作，以此结束这场尴尬的晚餐风波。

“好了好了，吃饭的时间，不要一直吵吵闹闹。”苏振宏摆了摆手，“司砚，我们上楼谈。”

傅司砚轻轻应声，临走之前，目光再次飞快掠过角落里那个孤零零的少女。

灯光之下，女孩单薄安静的身影，深深烙印在了他的心底。

他转身跟着苏振宏一步一步走上二楼的楼梯。

客厅里面的晚餐还在继续，只是苏软已经再也没有半点胃口。

她安静地拿起筷子，机械地扒拉了两口碗里面微凉的米饭，周围欢声笑语依旧围绕着苏梦瑶打转。

偌大华丽的苏家别墅，灯火通明，暖意融融。

只是这份热闹与温暖，自始至终，从来都不属于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