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眠药

周三晚上，陆凛砚被一阵细微的响动惊醒。

他睡眠浅，那声音很轻——像是有人在走廊里走动，然后是水龙头打开的声音，接着是漫长的寂静。

他看了眼手机，凌晨两点十五分。

陆凛砚起身，轻手轻脚地走到二楼。走廊的灯没开，只有尽头的卫生间透出一点微光。门虚掩着，里面传来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吸气声。

他在门口站了两秒，然后轻轻敲了敲门："郭如娇？"

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
"……我没事。"她的声音沙哑，带着浓重的鼻音，"你回去睡吧。"

陆凛砚没有走。

他靠在门边的墙上，等。过了大概十分钟，门开了，郭如娇走出来，看见他，愣了一下。

她的眼睛红肿，脸上还有泪痕，但已经擦干了。她穿着那件旧毛衣，手里攥着一个白色的小药瓶。

"那是什么？"陆凛砚问。

郭如娇下意识把药瓶往身后藏："……维生素。"

陆凛砚伸出手："给我。"

"陆凛砚……"

"给我。"

他的语气不重，但有一种让人无法反抗的力量。郭如娇咬着嘴唇，眼眶又红了，但她还是把药瓶递了过去。

陆凛砚接过，拧开瓶盖。里面不是维生素，是安眠药。艾司唑仑，一瓶已经空了三分之一。

"你吃这个多久了？"他的声音沉了下去。

"……半年。"郭如娇的声音很小，"不是每天都吃，实在睡不着的时候才吃。"

"一次吃几片？"

"……两片。有时候三片。"

陆凛砚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。

"你知道这玩意吃多了会怎么样吗？"

"知道。"郭如娇低下头，手指绞着毛衣下摆，"但不吃我根本睡不着。我试过停掉，整晚整晚地睁眼，第二天根本没法上课。"

她顿了顿，声音更低了："而且……有时候我希望自己不要醒来。"

陆凛砚猛地睁开眼。

郭如娇依然低着头，长发遮住了半张脸。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，但声音却异常平静，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

"我知道这样不对。但我控制不住。陆凛砚，我很累，真的很累。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。"

她说完，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，靠在墙上，慢慢滑坐下去。

陆凛砚蹲下身，与她平视。

"看着我。"他说。

郭如娇缓缓抬起头。月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，落在她苍白的脸上，照出了她眼底深不见底的绝望。那里面没有光，没有希望，只有一种麻木的、习惯性的忍耐。

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。

"把药给我。"陆凛砚伸出手。

郭如娇愣住了。

"以后睡不着，来找我。"他说，"我陪你。但不要再吃这个。"

"……为什么？"

"因为你会死。"陆凛砚的语气平静，但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情绪，"郭如娇，你不能死。"

郭如娇怔怔地看着他。

少年的眉眼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，但那双眼睛很亮，像是深冬寒夜里唯一的一颗星，安静地、固执地亮着。

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。

"你不懂……"她哽咽着说，"你不会懂的。我活着就是为了考试，为了排名，为了别人的期待。我考好了，他们说'应该的'；我考差了，他们说'你怎么这么不争气'。我懂事，他们说我装；我沉默，他们说我傲。我怎么做都是错的，陆凛砚，我怎么做都是错的。"

泪水终于决堤。

她捂住脸，肩膀剧烈地颤抖，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，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。

陆凛砚没有说话。

他伸出手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。一下，两下。

"你没有错。"他说，声音很轻，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，"是他们错了。"

郭如娇的哭声顿了一下。

"你很好。"陆凛砚继续说，"你聪明，努力，善良，你比大多数人都好。不是因为你考了年级第一，而是因为你是你。"

郭如娇抬起头，泪眼朦胧地看着他。

"……真的吗？"

"真的。"

"可是……"她咬着嘴唇，"如果我真的那么好，为什么没有人喜欢我？"

陆凛砚看着她，眼神很深。

"我喜欢你。"他说。

郭如娇愣住了。

"不是那种喜欢。"陆凛砚补充，耳尖却微微红了，"我是说，我觉得你很好。作为表姐，作为同桌，作为……朋友。"

朋友。

郭如娇咀嚼着这个词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带着泪痕，像雨后的第一缕阳光。

"朋友。"她轻声说，"好。"

她把药瓶递给他。

陆凛砚接过来，拧开瓶盖，把药片全部倒进了马桶。冲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。

"走吧。"他说，"去睡觉。我守着你。"

郭如娇站起身，腿有些麻，踉跄了一下。陆凛砚扶住她的手臂，隔着毛衣，他能感觉到她瘦得惊人，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。

"陆凛砚。"

"嗯？"

"谢谢你。"

"不用谢。"

那天晚上，郭如娇躺在床上，听着门外轻微的呼吸声——陆凛砚搬了把椅子坐在她门口，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竞赛题。

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。

但奇怪的是，在那种清冽的薄荷香和偶尔的翻页声中，她竟然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
这是她半年来，第一次没有吃药就入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