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如娇家住在城西的老城区,一片等待拆迁的城中村边缘。公交车摇摇晃晃驶过颠簸的石板路,陆凛砚望着窗外倒退的景色——斑驳的砖墙、晾晒的床单、蹲在门槛上抽烟的老人,时间在这里仿佛放慢了半拍。
"前面下车。"郭如娇站起来,声音很轻。
她今天请了半天假,校服外套里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毛衣,袖口磨出了细小的毛边。下车时一阵风刮过,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,像只畏寒的猫。
陆凛砚跟在她身后,拖着一只黑色的行李箱。轮子在老旧的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"就是这里。"
郭如娇停在一栋三层自建楼前。外墙的白灰剥落了大半,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,二楼阳台上晾着衣服,一件男式的蓝色校服格外显眼。
陆凛砚注意到,郭如娇在门前站了两秒,肩膀微微绷紧,然后才拿出钥匙开门。
"如娇回来啦?"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女声,带着浓重的乡音。
"嗯。"郭如娇换鞋,动作熟练而安静,"奶奶,人带来了。"
陆凛砚走进门,首先闻到的是一股陈旧的气息——中药味、油烟味和某种木质家具腐朽的味道混合在一起。客厅不大,一张掉了漆的餐桌占了大半空间,墙上贴着泛黄的"福"字。
郭奶奶从厨房里走出来,手里还拿着锅铲,上下打量着陆凛砚,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某种计算。
"你就是陆家的娃?"她嗓门很大,"长得倒是白净。你爸电话里说给生活费,一个月两千,包吃住。先说好,我们家地方小,你住三楼那间杂物间,自己收拾。"
"好。"陆凛砚点头,语气平淡,"谢谢奶奶。"
"娇娇,带你表弟上去。"郭奶奶摆摆手,又钻进厨房,"如磊快放学了,我得做饭。你弟今天月考,得补补。"
郭如娇"嗯"了一声,拎着书包往楼梯走。
楼梯是木质的,踩上去吱呀作响。三楼的光线很暗,只有一扇小窗户,窗外是隔壁楼的墙壁,距离近得能看清对面阳台上晾的内衣。
"这里。"郭如娇推开一扇门。
杂物间名副其实。纸箱、旧家具、废弃的电器堆了一地,只有靠墙的位置勉强能放下一张单人床。床上铺着干净的床单,但被子薄得可怜。
"我昨天收拾了一下。"郭如娇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的意思,"热水壶在二楼走廊,卫生间也在二楼。我住二楼最里面那间。"
她说得很快,像是在交代任务,说完就转身要走。
"郭如娇。"陆凛砚叫住她。
她回头,眼神里带着询问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"你住哪间?"
"……二楼最里面。"
"我知道了。"
郭如娇看了他一眼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下楼去了。
陆凛砚站在杂物间里,环视四周。七七在他脑海里播报:"宿主,这家人对郭如娇的态度很有问题。三楼原本是郭如娇住的,上个月她弟弟郭如磊说二楼光线好、离卫生间近,非要跟她换。郭奶奶就让郭如娇搬上来了。"
"郭如磊多大?"
"初三,被宠坏了。成绩一塌糊涂,但郭奶奶觉得男孩子调皮是聪明。"
陆凛砚没说话,开始收拾房间。
他把纸箱搬到角落,腾出空间,用湿抹布擦了擦窗台。窗外,对面的墙壁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,在暮色中像一道道伤疤。
晚饭时,郭如磊回来了。
一个胖胖的男孩,穿着市一中的初中部校服,进门就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:"奶,我饿死了!"
"哎哟我的乖孙,快洗手吃饭。"郭奶奶从厨房端出一碗红烧肉,油汪汪的肉块堆成小山,"今天考试累坏了吧?多吃点。"
郭如娇已经坐在桌边了,面前是一碗白饭和一小碟炒青菜。
"姐,你那个朋友今天又来学校找我了。"郭如磊夹起一块红烧肉,油汁滴在桌上,"就是那个扎马尾的,长得挺好看的。她问我你在家是不是也那么装。"
郭如娇夹菜的手顿了一下。
"你怎么说的?"
"我说你在家更装,天天看书看到半夜,装给谁看呢。"郭如磊满不在乎地嚼着肉,"她听了笑得挺开心的,还给了我一杯奶茶。姐,你那朋友不错,比你有意思多了。"
郭奶奶端着汤出来,听见了,笑着说:"如娇的朋友啊?那是好事,多跟人学学怎么处事。别整天闷着个脸,跟谁欠她似的。"
"我没有……"郭如娇的声音很轻。
"没有什么没有。"郭奶奶坐下,给郭如磊盛了碗汤,"你弟说得对,你就是太闷了。人家愿意跟你玩是看得起你,别不识好歹。对了,你那个月考成绩出来没?"
"……年级十五。"
"怎么又掉了?"郭奶奶皱起眉,"你高一进来还是第九呢。陆家娃,你成绩怎么样?"
陆凛砚坐在郭如娇对面,正在慢条斯理地吃饭。他抬眼,语气平静:"年级前三。"
郭奶奶的眼睛亮了一下:"哎哟,那正好,你多带带如娇。她脑子笨,不如男孩子灵光,你多费费心。"
"她不笨。"陆凛砚说。
桌上安静了一瞬。
郭如娇猛地抬头看他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惊讶,慌乱,还有某种被戳中的痛楚。
"我就是说说。"郭奶奶有些尴尬,打起了圆场,"吃饭吃饭。如娇,你明天把三楼那个电暖器搬下来给如磊用,他怕冷。"
"……好。"
晚饭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结束。郭如娇收拾碗筷,陆凛砚要帮忙,被郭奶奶拦住:"男人家进什么厨房,让如娇弄。你去歇着,明天还要上学。"
陆凛砚看了郭如娇一眼。
她背对着他,站在水槽边,水流声掩盖了一切。但她的肩膀绷得很紧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夜里十一点,陆凛砚躺在床上,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刻意放轻的,从二楼到一楼,然后是开门的声音。他起身走到窗边,看见郭如娇穿着那件旧毛衣,端着水杯站在院子里,仰头看着天。
天上有几颗稀疏的星。
她站了很久,久到陆凛砚以为她睡着了。然后她抬起手,陆凛砚看清了——她在掐自己的手臂。
一下,两下。
没有声音,但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。
陆凛砚转身下楼。
院子里,郭如娇听见脚步声,迅速放下袖子,转过头。月光下,她的脸色苍白如纸。
"我下来倒水。"陆凛砚说,仿佛什么都没看见。
"……嗯。"
"你睡不着?"
郭如娇沉默了一会儿,轻轻点头:"习惯了。"
"数羊没用?"
"试过。数到一万只也没用。"她扯了扯嘴角,像是在笑,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,"你回去睡吧,我一会儿就上去。"
陆凛砚没动。
他看着她,月光把少年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冷。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,递过去。
"含着,别嚼。"
郭如娇愣愣地接过。
"甜的。"陆凛砚说,"我睡不着的时候就吃这个。"
郭如娇把糖放进嘴里,清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,带着一点微苦的尾调。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。
"陆凛砚。"她叫他的名字,声音沙哑,"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"
"因为你是我表姐。"
"……只是因为这个?"
陆凛砚看着她,眼神很深,像是要看进她的心里去。但他最终只是说:"上去睡吧。明天还要上课。"
郭如娇低下头,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睛。
"好。"
她转身上楼,脚步依然很轻,像一片落叶飘进夜色里。
陆凛砚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着那扇亮着微弱灯光的窗户——二楼最里面那间。灯光一直亮到凌晨两点才熄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