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,食堂。
陆凛砚端着餐盘,在人群中寻找那个单薄的身影。
"她在角落。"七七播报,"靠窗倒数第二排,一个人。"
陆凛砚走过去。
郭如娇面前的餐盘里只有一碗白粥和半份青菜。她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,像是在完成某种任务。
陆凛砚在她对面坐下。
郭如娇抬起头,看见是他,愣了一下。
"这里有人吗?"陆凛砚问。
"……没有。"
陆凛砚把餐盘放下。他的餐盘里有一份糖醋排骨、一份番茄炒蛋、一份青菜和一碗米饭。
郭如娇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
"你吃得太少了。"陆凛砚说。
"我不饿。"
"你身高169,体重82斤,BMI14.3,属于严重营养不良。"陆凛砚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背公式,"长期热量摄入不足会导致免疫力下降、内分泌紊乱、记忆力减退。你想拿年级第一,光靠熬夜没用。"
郭如娇的勺子顿在半空。
她抬起头,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除了疲惫和警惕之外的情绪——困惑,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恼怒。
"你调查我?"
"没有。"陆凛砚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,"猜的。你太瘦了。"
郭如娇盯着碗里的排骨,像是盯着什么洪水猛兽。
"我不需要……"
"你需要。"陆凛砚打断她,声音依然平静,但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,"郭如娇,你现在的身体状态,撑不到高考。"
郭如娇的手指微微颤抖。
她想说"不关你的事",想说"你是谁凭什么管我",但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一声沙哑的:"……你为什么管我?"
陆凛砚看着她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苍白的脸上,照出了她眼底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荒芜。那里面没有光,没有希望,只有一种麻木的、习惯性的忍耐。
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,还在勉强撑着,不知道在等谁,又或者,只是在等一个熄灭的时刻。
"因为你是我表姐。"陆凛砚说。
"……我们昨天才认识。"
"所以从现在开始认识。"
郭如娇怔怔地看着他。
少年清冷的眉眼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,但那双眼睛很亮,像是深冬寒夜里唯一的一颗星,安静地、固执地亮着。
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。
已经很久没有人,这样直接地、不加掩饰地对她好了。
温知妤的好是带着钩子的,今天给你一颗糖,明天就要你偿还十倍。身边人的好是带着条件的,你要优秀、要懂事、要完美,才配得上被善待。
而这个突然出现的"表弟",却只是简单地说"你需要",然后给她夹了一块排骨。
"我……"郭如娇的声音有些哽咽,她低下头,不想让对面的人看见自己的失态,"我不习惯。"
"不习惯什么?"
"不习惯被人这样。"
陆凛砚沉默了一会儿。
"那就慢慢习惯。"他说,"我不着急。"
郭如娇没有说话,但她拿起了那块排骨,很小口地咬了一下。
酸甜的酱汁在舌尖化开,是她很久没有尝过的味道。她忽然想起小时候,母亲在过年回家时给她带过的那袋糖醋排骨,她舍不得吃,放坏了,被祖母骂了一顿。
眼眶更酸了。
她低下头,长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,沉默地、一口一口地把那块排骨吃完。
陆凛砚也没有再说话,只是把自己的青菜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。
男生测一千米,女生测八百米。
郭如娇站在起跑线上,脸色苍白得吓人。体育老师吹哨的时候,她冲了出去,但跑到第二圈就开始摇摇欲坠。
"如娇!加油啊!"温知妤在场边喊,声音很大,带着笑,"别给我们宿舍丢脸!"
郭如娇的脚步踉跄了一下。
她感觉眼前的跑道在扭曲,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嘈杂的呐喊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她太饿了,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,早上只喝了一碗粥。
视野开始发黑。
在即将摔倒的前一秒,一双手从旁边扶住了她。
清冽的薄荷香。
"别跑了。"陆凛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冷静,直接,"跟我去医务室。"
"不行……"郭如娇虚弱地挣扎,"老师会记我……"
"我说,别跑了。"
陆凛砚的语气不重,但有一种让人无法反抗的力量。他半扶半抱地把郭如娇带离跑道,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,朝医务室走去。
体育老师在后面喊:"哎那个男生!你干什么!"
"她低血糖。"陆凛砚头也不回,"我送她去医务室。"
"你是她谁啊?"
陆凛砚脚步微顿。
阳光刺眼,他侧过脸,声音清晰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:
"她表弟。"
操场上安静了一瞬。
郭如娇靠在他怀里,意识模糊中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和另一个人的,渐渐重叠在一起。
医务室里,校医给郭如娇测了血糖,果然偏低。
"你这孩子,是不是没吃午饭?"校医一边给她冲葡萄糖一边念叨,"这么瘦还不好好吃饭,不要命了?"
郭如娇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,没有力气回答。
陆凛砚站在窗边,背对着她,正在打电话。
"……对,是我。陆凛砚。我今晚带如娇回家住……不,不用麻烦,我们打车……嗯,好。"
他挂断电话,转身看向床上的人。
郭如娇已经睡着了,眉头还微微皱着,像是即使在梦里也不得安宁。她的右手搭在被子外面,食指上那道烫伤的疤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。
陆凛砚走过去,轻轻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。
"宿主,"七七的声音难得正经,"你刚才太冒险了。在操场上那样抱她走,会被传闲话的。"
"传什么闲话?"
"……说她勾搭新转来的帅哥?说她装病博同情?说她……"
"那就让他们传。"陆凛砚打断它,目光落在郭如娇沉睡的脸上,"她已经被孤立了,还能更糟吗?"
七七沉默了一会儿。
"宿主,你好像真的很生气。"
陆凛砚没有回答。
他拉开椅子在床边坐下,从书包里拿出素描本,开始画。
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
他画的是一个女孩,站在逆光里,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,却倔强地挺直着脊背。她的左眼角有一颗泪痣,脸上有一道淡疤,眉眼间是化不开的疲惫,却也藏着不肯熄灭的光。
画到最后一笔,陆凛砚在角落写下一行字:
"她不是一张纸。她是一把火,只是没人看见。"
傍晚,郭如娇醒来的时候,医务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。
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,和一张纸条。
她拿起来,上面是遒劲有力的行楷:
"我帮你请了假,今晚回你家。别多想,睡觉。"
落款是一个简单的"陆"字。
郭如娇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夕阳彻底沉下去,暮色漫进房间。
她忽然把脸埋进枕头里,肩膀微微颤抖。
没有声音。
但枕头很快湿了一小片。
与此同时,女生宿舍里。
温知妤躺在床上刷手机,忽然坐起身:"你们看见了吗?那个转学生,说是郭如娇的表弟?"
"看见了。"唐晚柠敷着面膜,含糊不清地说,"长得真帅,可惜眼神不好,居然看上郭如娇。"
"什么表弟,"孟星瑶冷笑,"郭如娇家那条件,能有这种亲戚?装什么清高,还不是会勾搭男人。"
温知妤没有说话。
她盯着手机里那张模糊的照片——陆凛砚扶着郭如娇离开操场的背影,手指无意识地收紧。
"如娇真是的,"她忽然笑了,声音甜腻,"有表弟也不告诉我们,太见外了。我们明天可得好好'关心'一下她。"
唐晚柠和孟星瑶对视一眼,也笑了。
"是啊,"唐晚柠说,"我们可是'好朋友'呢。"
窗外,夜色渐浓。
而在这片夜色里,有人正在深渊边缘徘徊,也有人正逆着光,一步一步朝她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