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终于停了。
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一束久违的金光斜斜地刺入病房,正好落在床头那束有些枯萎的百合花上,尘埃在光柱中飞舞,像是一场无声的庆典。
监护仪上的波形平稳而有力,像是最精密的节拍器,一下一下敲击着沈清舟紧绷了三天的神经。
“阿辞。”
沈清舟趴在床边,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。他不敢睡,也不敢眨眼,生怕一闭眼,那刚刚爬升到96%的血氧饱和度又会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坠落。
那只被他握在掌心里的手,指尖忽然动了一下。
很轻微,像是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。
但沈清舟感觉到了。
他猛地抬起头,瞳孔骤缩。
病床上的男人睫毛颤了颤,像是挣扎着想要冲破一层厚重的茧。那双总是含着笑意或是冷意的眼睛,此刻艰难地撑开了一条缝隙。
视线有些涣散,在天花板上游离了片刻,最终,缓缓聚焦在了沈清舟那张憔悴不堪的脸上。
谢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因为插管太久,他的嗓子干涩得像是着了火,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能听到气流摩擦声带的嘶嘶声。
但他还是努力地、费力地扯动了一下嘴角。
那个动作很微弱,却像是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沈清舟的心口。
“我在。”
沈清舟的眼泪瞬间决堤。
他顾不上擦,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,颤抖着凑过去,把耳朵贴在谢辞的唇边。
“我在,阿辞,我在。”
谢辞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一丝刚苏醒时的迷茫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。
他费力地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,指尖冰凉,轻轻地碰了碰沈清舟满是胡茬的下巴。
“……疼。”
一个极轻的气音。
沈清舟的心脏瞬间碎成了一地。
排异危机解除了,激素冲击的副作用开始显现,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了重组,伤口在疼,肺在疼,连呼吸都带着玻璃碴子。
“我知道,我知道疼……”沈清舟握住他的手,贴在自己的脸颊上,眼泪打湿了谢辞的掌心,“没事了,阿辞,没事了。排异过去了,你挺过来了。”
谢辞似乎听懂了,又似乎没听懂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沈清舟,目光描摹着爱人眼底青黑的淤色和满布的红血丝。
他不知道这几天发生了什么。
不知道这个总是温温柔柔的人,为了保他这一口气,在鬼门关前跟死神拔了刀,跟恩师拍了桌子,把自己逼成了疯子。
他只看到沈清舟在哭。
哭得像个丢了糖又被找回来的孩子。
谢辞叹了口气。
他想帮沈清舟擦眼泪,可是手没力气,抬到一半就掉了下去。
沈清舟连忙接住,十指紧扣。
“别动,别说话,攒着力气。”沈清舟语无伦次地哄着,“顾老师刚才来看过了,指标都降下来了。你的肺很好,真的很好,它在好好工作了。”
谢辞眨了眨眼,目光落在床头的监护仪上。
心率88,血氧97。
确实很好。
他重新看向沈清舟,眼神里多了一份笃定。
他动了动嘴唇,这一次,沈清舟看懂了那个口型。
他说的是:别哭。
沈清舟再也忍不住,俯下身,额头抵着谢辞的额头,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从喉咙深处溢了出来。
那是劫后余生的宣泄,是失而复得的狂喜。
“我不哭,我不哭……”沈清舟哽咽着,语无伦次地承诺,“阿辞,我们赢了。以后再也不分开了,再也不让你一个人疼了。”
谢辞闭了闭眼,感受着额头上传来的温度。
那是活着温度。
是爱的温度。
他在心里轻轻应了一声。
阳光越移越近,终于爬上了两人的手背。
交握的双手在光影里镀上了一层金边,像是一尊永恒的雕塑。
这一觉,谢辞睡得很沉,但呼吸平稳。
这一劫,沈清舟渡得很险,但终是圆满。
窗外,雨过天晴,万物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