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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注一掷的豪赌

妄渡清舟

病房门被猛地推开,撞在墙上发出“砰”的一声巨响。

顾远山手里捏着那张刚刚打印出来的医嘱单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那张向来温和儒雅的脸,此刻铁青得可怕。

“谁让你开的?”

老人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威压,震得整个病房嗡嗡作响。

沈清舟站在床边,没有回头,只是背对着门口,脊背挺得笔直,像是一杆折不断的枪。

“我开的。”

“你疯了!”

顾远山几步冲过来,一把推开沈清舟,伸手就要去拔输液管上的三通阀,“PCT十五点二!满肺的啰音!这是严重的肺部感染!你现在给他推激素?还要加免疫抑制剂?你是嫌他死得不够快吗?!”

“这是排异!”

沈清舟猛地转身,一把抓住了顾远山的手腕。

他的手劲大得惊人,死死扣住老人的脉搏,眼神里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疯狂。

“如果是感染,美罗培南用了十二个小时,体温为什么退了?如果是感染,为什么他的胸片显示的是弥漫性渗出而不是实变?”

“那是感染性休克的前兆!是假性好转!”顾远山怒极反笑,试图甩开他的手,“沈清舟,你让开!我要停掉激素,立刻做支气管镜!”

“不能做镜!”

沈清舟寸步不让,整个人挡在输液架前,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狮子。

“他的肺现在就像纸糊的一样,做镜就是杀人!顾老师,您信我一次。”

“信你?我拿什么信你?拿谢辞的命信你?”顾远山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沈清舟的鼻子,“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?这是违规!这是拿病人的生命在赌博!如果他是感染,你这一针激素下去,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!你会害死他!”

“如果是排异,不用激素,他也活不过今晚!”

沈清舟吼了回去,眼眶通红,声音嘶哑。

“他的氧合指数在掉,气道阻力在升,这是典型的急性排斥反应!感染只是表象,排异才是根本!顾老师,您治了一辈子病,您教我要胆大心细,现在就是那个时刻!”

“你那是盲目自信!”

“那就算是盲目自信!”

沈清舟猛地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那枚代表他主治医师资格的胸牌,狠狠地拍在床头的柜子上。

金属撞击桌面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
“顾老师,这副牌,我押在这儿。”

沈清舟盯着顾远山的眼睛,一字一顿,字字泣血。

“如果谢辞死了,算医疗事故。我沈清舟,终身禁业,执照吊销,牢底坐穿,我绝无半句怨言。”

“但现在,药已经进去了,您停不下来。”

“您要么现在把我赶出去,要么,就看着我救活他。”
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
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监护仪发出单调的“滴、滴”声,像是在给这场师徒对峙读秒。

顾远山死死盯着沈清舟。

他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学生。

看着那双布满血丝、却燃烧着熊熊烈火的眼睛。

那是赌徒的眼睛。

也是医者的眼睛。

为了那一线生机,敢于把自己的一切,连同病人的命,一起推上赌桌。

顾远山的手颤抖着,最终,缓缓松开了输液管。

他后退了一步,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,重重地靠在墙上。

“沈清舟。”

老人的声音苍老了十岁。

“如果谢辞有个三长两短,不用医院开除你。”

“我会亲手打断你的腿。”

沈清舟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转过身,重新握住了谢辞的手。
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
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
十分钟。

二十分钟。

半小时。

激素已经完全推进去了。

如果是排异,炎症风暴应该被压制,气道痉挛应该缓解。

如果是感染……

所有人都在等。

等着那个最终的审判。

突然。

一直沉寂的监护仪,发出了一声轻快的提示音。

“滴。”

沈清舟猛地抬头。

血氧饱和度:92%。

93%。

94%。

一直在90%边缘挣扎的数字,开始缓慢而坚定地爬升。

紧接着,是呼吸频率。

从每分钟35次,降到了28次。

谢辞原本紧皱的眉头,慢慢舒展开来。那急促而浅表的呼吸,变得深长而平稳。

听诊器里,那令人绝望的哮鸣音减弱了,取而代之的,是久违的、清晰的气流通过肺泡的声音。

“呼——吸——”

“呼——吸——”

那是生命复苏的节奏。

沈清舟的手颤抖着,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,落在谢辞的手背上,滚烫。

赌赢了。

是排异。

真的是排异。

他赌赢了谢辞的命,也赌赢了自己的职业生涯。

靠在墙边的顾远山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闭上了眼睛,额头上满是冷汗。

他看着沈清舟颤抖的背影,眼神复杂。

有后怕,有愤怒。

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欣慰和悲凉。

这小子。

真的长大了。

也真的疯了。

“记录。”

顾远山睁开眼,声音恢复了平静,却带着一丝沙哑。

“患者对激素冲击治疗反应良好,氧合改善,考虑急性排斥反应合并感染。继续抗感染,激素逐渐减量。”

说完,老人转过身,推门走了出去。

背影有些佝偻,却不再颤抖。

病房里只剩下沈清舟和谢辞。

沈清舟瘫坐在椅子上,看着监护仪上那条平稳上升的曲线,像是看着世界上最美丽的风景。

他低下头,把脸埋在谢辞的掌心里,无声地痛哭。

这场豪赌。

他赢了全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