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了一整夜,直到清晨才渐渐停歇。
病房里的空气潮湿而沉闷,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,压在人的心头。
高烧退了。
这是唯一的喜讯。
但沈清舟看着手中的化验单,脸色却比昨晚谢辞血氧掉到70的时候还要难看。
降钙素原(PCT):15.2 ng/ml。
白细胞:22×10⁹/L。
C反应蛋白:280 mg/L。
炎症指标不仅没有下降,反而像疯了一样反弹。
“这不可能……”沈清舟喃喃自语,手指死死捏着那张薄薄的纸,“美罗培南和万古霉素已经用了12小时,如果是普通细菌感染,指标应该开始下降了。”
除非,这不是感染。
或者说,不仅仅是感染。
他转头看向病床上的谢辞。
谢辞虽然不再高热,但心率依然维持在110次/分,呼吸浅快。那刚刚移植进去的左肺,听诊时呼吸音依然低钝,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包裹住,无法张开。
排异反应。
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,就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。
急性细胞性排异。
它和感染的症状太像了:发热、肺部浸润、氧合下降。
但治疗方向却截然相反。
感染需要抗细菌,需要调动免疫系统去杀敌。
排异需要抗免疫,需要压制免疫系统去保肺。
如果这是排异,继续用大剂量抗生素无效,必须上激素冲击,必须增加免疫抑制剂的剂量。
可如果判断错了呢?
如果这依然是严重的感染,而此时增加了免疫抑制剂,那就等于给细菌打开了城门,撤掉了所有的守卫。
谢辞会死于爆发性脓毒血症,神仙难救。
这是一场豪赌。
赌注是谢辞的命。
“沈医生,顾主任还有十分钟到。”护士进来换液,轻声提醒。
沈清舟猛地回过神。
顾远山来了会怎么做?
老教授严谨、稳重,一定会要求先做支气管镜,取活检,做病理分析,确诊是排异还是感染,然后再对症下药。
这是标准流程。
这是教科书上的金标准。
可是……
沈清舟看着谢辞苍白的脸。
谢辞的身体太虚弱了。
经历了昨晚的呼吸窘迫,他的肺功能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。
做支气管镜?
那剧烈的呛咳和刺激,可能会直接诱发喉痉挛,或者再次导致痰液堵塞。
他等不起那漫长的病理结果。
哪怕多等一个小时,谢辞的肺都可能因为持续的炎症风暴而纤维化,彻底失去功能。
“不能等。”
沈清舟站起身,走到电脑前。
他的手有些抖,但眼神却冷得像冰。
他调出了医嘱系统。
“甲泼尼龙,40mg,静脉推注,Q8h。”
“他克莫司,浓度调整,目标谷值10-12ng/ml。”
他在增加免疫抑制剂的剂量。
他在压制谢辞的免疫系统。
这是一个疯狂的举动。
在感染指标如此高的情况下,盲目使用激素和增加免疫抑制剂,在任何一个专家眼里,都是自杀式的医疗行为。
“沈医生,您这是……”旁边的规培生看到了屏幕,吓得脸都白了,“顾主任知道这事吗?”
“顾主任来了,就说是我开的。”
沈清舟面无表情地敲下回车键,打印出医嘱单。
“可是……这太危险了!如果真是感染……”
“如果是感染,我负责。”沈清舟打断了他,拿起笔,在医嘱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笔尖划破纸张,力透纸背。
“如果是排异,我们还能搏一把。”
“如果是感染……”沈清舟顿了顿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那就算我陪他一起死。”
他拿着医嘱单,递给已经吓傻的护士。
“执行吧。”
“出了事,算我的。”
护士颤抖着接过单子,跑了出去。
病房里只剩下沈清舟一个人。
他走到床边,看着谢辞。
药效很快就会上来。
如果是排异,谢辞的呼吸会改善,炎症指标会下降。
如果是感染……
沈清舟不敢想下去。
他握住谢辞的手,那只手上还残留着昨晚挣扎时留下的淤青。
“阿辞。”
沈清舟低下头,嘴唇轻轻碰了碰谢辞的指尖。
“我把我的职业生涯,我的名声,我的一切,都押在你身上了。”
“你一定要赢。”
“求你,一定要赢。”
走廊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。
那是顾远山查房回来了。
沈清舟深吸一口气,挺直了脊背,挡在了病床前。
像是一个守关的将军,护着他身后摇摇欲坠的城池。
哪怕这道城墙,是他用自己的骨血铸成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