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深得像化不开的墨。
ICU里的监护仪发出单调的“滴、滴”声,像是一把钝刀,一下下切割着沈清舟紧绷的神经。
他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,手里紧紧攥着一支吗啡针剂。
病床上,谢辞蜷缩成一团。
那是人类在遭受剧烈疼痛时本能的防御姿态——像一只煮熟的虾米,脊背弓起,膝盖死死顶着胸口。
冷汗顺着谢辞的额角滚落,浸湿了枕头。他的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,渗出一丝殷红。每一次呼吸,胸廓的起伏都伴随着剧烈的颤抖,喉咙里溢出破碎的、压抑的呜咽。
那是痛极之后的失声。
“阿辞……”沈清舟的声音在发抖,他站起身,想要去扶谢辞,“别忍了,求你,打一支止痛针吧。你的伤口会裂开的……”
“滚。”
谢辞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他猛地睁开眼,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,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受伤的孤狼,“沈清舟,你听不懂人话吗?我说,滚出去!”
沈清舟的手僵在半空,针剂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。
“你的各项指标都在报警,心率一百四,血压在降……”沈清舟红着眼眶,试图讲道理,“这不是逞强的时候,这是术后并发症的前兆,你知不知道?”
“我知道。”谢辞喘着粗气,声音嘶哑破碎,“我死不了……不用你假惺惺地同情我。”
“假惺惺?”
沈清舟像是被狠狠扇了一巴掌,心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。
他看着谢辞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,看着那双充满排斥和厌恶的眼睛,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终于崩塌了。
“谢辞,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沈清舟的声音带上了哭腔,“我把命都给你了,我把最好的肺都给你了,你还要我怎么样?你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?”
“折磨你?”谢辞冷笑一声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,“沈大医生,别把自己说得那么伟大。你救我,是因为你的医德,是因为你的责任心。现在任务完成了,你就可以功成身退了。我不需要你的怜悯,更不需要你的……爱。”
最后那个“爱”字,被他咬得极重,像是要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。
沈清舟踉跄着后退了一步,撞翻了身后的椅子。
“咣当”一声巨响。
谢辞的身体猛地一颤,伤口似乎被牵动,他痛苦地闷哼一声,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。
“阿辞!”
沈清舟再也顾不上什么冷漠,什么排斥,他扑过去,想要按住谢辞乱动的身体,“别动!求你别动!”
“放开我!”谢辞还在挣扎,力气大得惊人,“沈清舟你滚啊!我不稀罕你的药!我不稀罕你的命!”
两个大男人在狭窄的病床上扭打在一起。
谢辞在剧痛中失去了理智,他的手胡乱挥舞,指甲狠狠划过沈清舟的手背,抓出一道血痕。
沈清舟感觉不到疼。
他只觉得心冷。
比冬天的冰还要冷。
最终,谢辞因为体力不支,瘫软在床上,大口大口地喘息着。
沈清舟趁机按住他的肩膀,不顾他的挣扎,将吗啡推进了他的静脉。
药物起效很快。
几秒钟后,谢辞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,紧皱的眉头也舒展了一些。
但他依然睁着眼睛,死死地盯着天花板,眼神空洞。
“睡吧。”沈清舟疲惫地坐在床边,声音沙哑,“睡醒了,就不疼了。”
谢辞没有说话,只是闭上了眼睛。
房间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沈清舟看着谢辞的侧脸,看着那苍白的皮肤,看着那还在微微颤抖的睫毛。
突然,他的目光凝固了。
在谢辞的眼角,顺着眼尾的纹路,有一道极浅极浅的水痕。
那是泪痕。
还没干透,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。
沈清舟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他颤抖着伸出手,指腹轻轻擦过那道泪痕。
湿的。
是热的。
谢辞还在哭。
他在昏迷的边缘,在药物带来的短暂安宁中,依然在无声地流泪。
沈清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,疼得他几乎窒息。
如果真的是恨,怎么会有眼泪?
如果真的是排斥,怎么会在最脆弱的时候流露出这样的悲伤?
沈清舟看着那支空掉的针管,又看了看谢辞眼角未干的泪痕。
一个荒谬却又无比真实的念头,像闪电一样击穿了他的脑海。
他在撒谎。
谢辞在撒谎。
那些冷漠,那些恶语相向,那些推开他的动作……
全都是假的。
他在演。
他在演一场“我不爱你了”的戏。
可是,他骗得了沈清舟的眼睛,却骗不过生理的本能。
痛到极致会流泪,爱到极致……也会流泪。
沈清舟低下头,将脸埋在谢辞没有输液的那只手里,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。
无声的痛哭,在寂静的深夜里蔓延。
原来,这世上最痛的,不是生离死别。
而是你明明爱我如命,却为了某种我不理解的原因,逼着我恨你。
阿辞,你到底在怕什么?1
(੭ˊᵕˋ)੭ 太太写的太戳人啦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