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痛泵被拔掉了。
那根连接着谢辞静脉的透明软管,像一条死蛇一样垂在床边。
“关掉。”谢辞的声音嘶哑破碎,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。他费力地睁开眼,眼神里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清醒,“太困了……沈清舟,关掉它。”
沈清舟的手在发抖。
他看着谢辞苍白如纸的脸,冷汗浸透了病号服,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。那是疼的。肺移植后的疼痛,被医学界称为“断骨之痛”,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胸腔里拉锯。
“阿辞,不能用。”沈清舟的声音也在抖,他试图去抓谢辞的手,却被对方躲开了,“你刚做完手术,这种痛会引发休克,会……”
“我说,关掉。”谢辞打断了他。
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散漫笑意的眼睛,此刻因为剧痛而布满血丝,却亮得惊人。他死死盯着沈清舟,像是盯着最后的救命稻草,“我要清醒着……我要看着你。睡着了……怕醒不过来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,精准地捅进了沈清舟心里最软的那块肉。
沈清舟僵在原地,喉咙发紧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最终,他还是妥协了。
他颤抖着手,关掉了那台持续泵入镇痛药的机器。
“滴——”
机器停止运转的声音,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失去了药物的压制,疼痛像潮水一样瞬间反扑。谢辞的身体猛地弓起,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。他的手指死死抓着床单,指关节泛白,青筋在瘦削的手背上暴起,像是一张狰狞的网。
沈清舟站在床边,手足无措。
他想帮忙,想分担,想替谢辞疼。
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。
他只能看着。
看着爱人被疼痛凌迟,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,看着汗水一滴滴砸在枕头上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取了他的心脏。
那是比谢辞昏迷时更可怕的恐惧。
谢辞昏迷时,他是掌控者,是守护者,是那个把谢辞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人。
可现在,谢辞醒了,却在疼。
而他,沈清舟,这个所谓的“神医”,这个主刀医生,却只能像个废物一样站在这里看着。
这种无力感,这种“无法感同身受”的绝望,像毒瘾发作一样,瞬间击垮了他的理智。
“我去……倒杯水。”
沈清舟逃也似地冲出了病房。
他冲进洗手间,反锁上门,打开了水龙头。
哗哗的水声掩盖了他粗重的呼吸声。
他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眼窝深陷,胡茬青黑,眼里的红血丝像是要炸开。
*你是个废物。*
*他在疼,你却感觉不到。*
*你怎么敢不疼?*
*你怎么配不疼?*
脑海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地嘶吼。
沈清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眼神逐渐变得空洞而疯狂。
他需要痛。
他需要一种物理上的痛觉,来确认自己还活着,来确认他和谢辞是连接在一起的。
如果谢辞在疼,那他也必须疼。
只有这样,才算公平。
只有这样,他才算是在陪着谢辞。
沈清舟慢慢地抬起手,目光落在了洗手台边缘那尖锐的金属棱角上。
那是为了固定洗手台设计的,冰冷,坚硬,锋利。
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。
凉的。
下一秒,他猛地抓起自己的左手手腕,狠狠地在那锋利的金属棱角上撞去。
“砰!”
剧痛瞬间传来。
手背的皮肤被划开,鲜血涌了出来,顺着指缝滴落在洁白的瓷砖上,像是一朵朵盛开的红梅。
疼。
真疼啊。
沈清舟看着那鲜红的血,嘴角却勾起了一抹诡异的、解脱般的笑。
他又一次举起手,再次狠狠撞下去。
一下。
两一下。
鲜血淋漓。
手背上的伤口深可见骨,疼得他浑身发抖,冷汗直流。
可是心里的恐慌却奇迹般地平息了。
这种痛,让他觉得真实。
这种痛,让他觉得他和谢辞终于“同步”了。
“沈清舟!你在里面干什么?开门!”
门外传来了护士焦急的拍门声。
沈清舟猛地回神。
他看着满手的血,看着镜子里那个疯子一样的自己,眼神里的疯狂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空洞。
他打开水龙头,用冷水胡乱冲了冲伤口,抓起旁边的纱布胡乱缠了几圈,直到鲜血不再渗出。
然后,他深吸一口气,调整好表情,打开了门。
“没事。”
他对上护士惊恐的目光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手滑了一下,撞破了。”
护士看着他还在滴血的手腕,吓得脸色发白:“沈医生,您要去包扎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
沈清舟绕过她,径直走向病房。
他推开门,走回谢辞的床边。
谢辞还维持着那个姿势,脸色惨白,但眼神依旧清醒。看到沈清舟回来,他费力地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“水呢?”
沈清舟没有回答。
他坐在床边,伸出那只缠着厚厚纱布的左手,轻轻握住了谢辞冰凉的手指。
伤口被挤压,钻心的疼。
沈清舟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,但他没有松手,反而握得更紧了。
“阿辞。”
他看着谢辞的眼睛,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。
“我也疼。”
“所以,我们一起忍,好不好?”
谢辞愣住了。
他看着沈清舟那只还在渗血的左手,看着爱人眼底那抹近乎病态的执拗。
两行清泪,顺着谢辞的眼角滑落,没入鬓角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反手握住了沈清舟的手,用尽全身力气。
两只手,一只缠着纱布,一只插着留置针。
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,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宣誓。
痛觉是相通的。
爱是相通的。
在这间充满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,他们通过疼痛,完成了灵魂的共生。1
好戳人,太好哭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