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术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无影灯投下的光圈里,是一片鲜红的血色。
“准备开放肺动脉。”顾远山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,沉稳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这是手术中最凶险的一关——再灌注。
那颗刚刚被植入谢辞胸腔的“边缘肺”,将在几秒钟后迎来血流的第一次冲刷。如果肺部受损严重,或者血管吻合口有细微的纰漏,巨大的压力会瞬间冲垮脆弱的肺泡,导致致命的再灌注损伤,甚至急性肺水肿。
那时候,神仙也难救。
沈清舟站在顾远山身侧,手里拿着吸引器,汗水顺着额角滑落,流进眼睛里,刺痛难忍,但他连眨都不敢眨一下。
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颗苍白的肺叶。
那是谢辞的新生命。
“开放。”
顾远山一声令下。
血管钳松开。
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吻合口涌入那颗灰白色的肺。
一秒。两秒。三秒。
那颗肺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,没有充血,没有膨胀,像是一块死肉。
“怎么没有反应?”一助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沈清舟的心脏猛地一沉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“吸引器准备,可能有出血。”顾远山语速极快,“沈清舟,按压肺门,阻断血流!”
“是!”
沈清舟扔下吸引器,双手探入胸腔,手指精准地按压在肺门处。他的手指修长有力,此刻却止不住地细微颤抖。
那是谢辞的肺啊。
只要他手一抖,或者力度不对,这颗好不容易换来的肺就会再次报废。
“血压掉到了40/20!”麻醉师惊恐地喊道,“心率140,室颤波形!”
监护仪发出了刺耳的报警声,那是死神在疯狂敲门。
“除颤仪充电!200焦耳!”顾远山吼道。
“砰!”
谢辞的身体在手术台上猛地弹起,又重重落下。
波形依旧是一条直线。
“再来!300焦耳!”
“砰!”
还是直线。
手术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顾远山和沈清舟身上。
“顾老师……”沈清舟的声音哑得厉害,“是不是肺不行?是不是已经梗死了?”
如果不通畅,血流不进去,心脏就没有回血,血压就维持不住。
这是一个死循环。
顾远山盯着那颗毫无生气的肺,额头上青筋暴起。
“不是肺的问题。”顾远山突然开口,眼神锐利如鹰,“是痉挛。血管痉挛了。”
因为供体肺受过撞击,血管壁极度敏感,在血流冲击下发生了剧烈痉挛,把血路堵死了。
“解痉药!罂粟碱,直接喷洒!”
护士手忙脚乱地递过药液。
顾远山接过注射器,却没有直接喷,而是看向了沈清舟。
“清舟,你的手稳,还是我的稳?”
沈清舟一愣。
“你来喷。”顾远山当机立断,“我负责撑开视野。你一边喷药,一边用手指轻轻按摩肺动脉,帮它解开痉挛。”
这是一个极度精细的活。
用力大了,血管破裂;用力小了,痉挛不解。
而且,这是在满是鲜血的胸腔里,盲操。
沈清舟深吸一口气,接过了注射器。
这一刻,世界仿佛静止了。
耳边没有了监护仪的报警声,没有了护士的喊声,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,和谢辞胸腔里那颗静止的心脏。
*阿辞,别怕。*
*我来了。*
沈清舟屏住呼吸,左手轻柔地包裹住那根痉挛的血管,右手将药液精准地喷洒在血管壁上。
他的手指像是有了生命,顺着血管的纹理,一下,两一下,轻柔地抚摸着,安抚着那根暴怒的血管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时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。
突然,沈清舟感觉到指尖下的血管跳动了一下。
紧接着,那颗灰白色的肺,像是被春风唤醒的枯草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慢慢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红。
一层,两层。
粉红色迅速蔓延,原本干瘪的肺叶开始充盈,随着呼吸机的送气,它轻轻地、试探性地起伏了一下。
“通了!”麻醉师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血压回升!60/40……80/50……90/60!”
“窦性心律恢复!”
监护仪上那条笔直的死线,终于跳出了一个个绿色的波峰。
滴——滴——滴——
这声音,是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。
沈清舟看着那颗在胸腔里有力搏动的心脏,看着那颗逐渐变成鲜红色的新肺,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。
滴在无菌单上,晕开一朵朵深色的小花。
“哭什么。”顾远山的声音虽然疲惫,却带着笑意,“缝合关胸了。别把你的眼泪滴进病人胸腔里。”
沈清舟胡乱抹了一把脸,吸了吸鼻子:“是汗水,顾老师。”
“是是是,汗水。”
接下来的三个小时,是机械而漫长的缝合。
当最后一层皮肤缝合完毕,当敷料贴好,当谢辞被重新盖上被单。
墙上的时钟指向了凌晨四点。
手术历时十四个小时。
“送ICU。”顾远山摘下口罩,露出一张苍老而疲惫的脸,“清舟,你做得很好。”
沈清舟想要点头,想要说谢谢,想要跟着推车一起走。
可是,他的腿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。
那种一直支撑着他、让他像钢筋铁骨一样站立了十几个小时的精神支柱,在看到谢辞平安出来的瞬间,彻底崩塌了。
极度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来,瞬间淹没了他的感官。
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、模糊。
在意识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,他看到了推车上的谢辞。
那张苍白的脸上虽然还插着管子,但胸口却有了起伏。
那是活着的起伏。
*真好。*
*阿辞,你活过来了。*
“砰。”
沈清舟直挺挺地倒在了手术室冰冷的水泥地上。
“沈医生!”
“快!拿除颤仪……不,他是低血糖加虚脱!快抬到床上去!”
嘈杂声中,沈清舟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弧度。
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他和谢辞站在海边的沙滩上。
谢辞手里拿着一个秒表,笑着对他说:“沈医生,比赛开始了。”
“谁先跑到终点,谁就赢。”
谢辞按下了秒表。
滴答。
滴答。
那是时间重新流动的声音。
那是生命重新跳动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