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尽头的自动门向两侧滑开,顾远山步履匆匆地走了出来。
他身上的洗手衣还没换,口罩拉到下巴处,脸上带着一种沈清舟从未见过的、极度复杂的凝重。
那是医生在面临绝境时特有的神情——既有孤注一掷的疯狂,又有如履薄冰的谨慎。
沈清舟几乎是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,腿因为长时间的蜷曲而一阵发麻,但他感觉不到疼。他踉跄着迎上去,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:“顾老师……是配型……”
“配型成功了。”顾远山打断了他,语速极快,“HLA位点全相合,血型O型,受者体内预存抗体阴性。从免疫学的角度看,这是完美的供体。”
沈清舟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成功了。
那个只有几十万分之一概率的奇迹,真的降临了。
然而,预想中的狂喜并没有出现,因为顾远山接下来的话,像一盆冰水,兜头浇灭了他刚刚燃起的火苗。
“但是,”顾远山盯着他的眼睛,目光锐利如刀,“供体是一名二十四岁的年轻男性,刚刚遭遇了严重的车祸。虽然脑死亡判定已经完成,但他的肺部受到了轻微的撞击伤,伴有轻度的肺挫伤和吸入性肺炎。”
沈清舟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“这是一个‘边缘肺源’。”顾远山的声音冷硬而客观,“如果是常规情况,我们会直接放弃。但谢辞现在的肺部纤维化程度已经到了终末期,肺顺应性几乎为零。如果不换,他撑不过三天。如果换了……”
顾远山顿了顿,抛出了那个最残酷的选项。
“这颗肺能不能在他的胸腔里重新张开,能不能扛过术后的排斥反应和感染关,只有五成把握。甚至更低。”
“五成……”沈清舟喃喃重复着这个数字。
“对,五成。”顾远山抬起手腕看了看表,“供体那边的维护团队只能再等两个小时。两个小时后,如果器官灌注情况恶化,这颗肺就废了。沈清舟,你是家属,也是医生,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。”
这是一场豪赌。
赌注是谢辞仅剩的生命。
赢了,枯木逢春,向死而生。
输了,可能就是下不了手术台,或者在ICU里痛苦地离去。
“如果你拒绝,我们可以继续等。”顾远山看着他,“也许明天,也许下周,会有更好的肺源。”
“他等不到了。”沈清舟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。
他转过头,透过ICU的玻璃窗,看向里面那个被机器包裹的身影。
谢辞太虚弱了。ECMO的流量已经开到了最大,即便如此,他的血氧饱和度依然在危险的边缘徘徊。那层薄薄的胸膛起伏微弱,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静止。
继续等,就是等死。
这颗肺虽然有瑕疵,但它是热的,是活的,是此刻唯一能把他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绳索。
“顾老师。”沈清舟回过头,眼眶通红,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决绝,“我用我的职业生涯担保,用我这条命担保。”
“这颗肺,我们要。”
顾远山深深地看着他,似乎在评估这个年轻人的理智是否还在。
良久,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知情同意书和一支笔,递了过去。
“签字吧。后果自负。”
沈清舟接过笔。
笔尖触碰到纸面的那一刻,重若千钧。
这不仅仅是一个名字,这是一份生死状。他在替谢辞做决定,替那个无法说话的爱人,决定是继续在黑暗中等待未知的黎明,还是现在就跳进深渊,去博那一线生机。
*“阿辞,如果我输了,我就下去陪你。”*
*“如果我赢了,我们就回家。”*
他在心里默念着,手背上的青筋暴起,笔尖划过纸张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那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,像是一个溺水者最后的挣扎。
“准备好了就通知我。”顾远山收回同意书,转身走向手术室,“我去准备体外循环,这台手术,我亲自主刀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沈清舟突然说。
顾远山停下脚步,皱眉:“你是家属,情绪不稳定,不能上台。”
“我是胸外科医生。”沈清舟摘下眼镜,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,重新戴上时,眼底的脆弱已经消失不见,只剩下属于医者的冷硬与锋利,“这台手术需要两个主刀。顾老师,您年纪大了,缝合吻合口的时候需要手稳,我在下面给您当一助,或者二助。”
“我不能看着您一个人救他。我要亲眼看着那颗肺在他身体里变红,我要亲眼看着他醒过来。”
顾远山看着眼前这个满眼血丝、却挺得笔直的年轻人。
他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。
“去刷手。”顾远山冷冷地扔下三个字,“迟一分钟,你就别想进我的手术室。”
十分钟后。
沈清舟站在洗手池前,冰冷的流水冲刷着他的双手。
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而熟悉,这是战场的味道。
他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那个颓废、绝望、在玻璃墙外哭泣的沈清舟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即将与死神拔刀相向的赌徒。
他深吸一口气,关上水龙头。
“谢辞,你听到了吗?”
“赌局开始了。”
“这一次,我不许你输。”
手术室的大门缓缓打开,无影灯亮起,刺眼的光芒将一切阴影驱散。
沈清舟迈步走了进去,身后的大门重重关上,将生与死,隔绝在两个世界。1
笑不活了,这表情包太逗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