ECMO运转的第四天,谢辞开始出现谵妄。
那是药物作用与极度缺氧后的脑部反应,即便是在镇静剂的压制下,他的意识依然像是一只被困在深海里的鱼,拼命地想要冲破水面,却只能徒劳地撞击着那层看不见的屏障。
无菌病房里,谢辞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。
尽管手脚都被约束带固定着,但他依然疯狂地扭动着身体,脖颈仰起一个危险的弧度,喉咙里发出浑浊的、被插管阻隔的嘶吼声。
“滴——滴——滴——”
监护仪发出了急促的报警声,心率瞬间飙升到了130。
“谢辞!谢辞!”
沈清舟隔着玻璃,手掌用力地拍打着墙面,声音因为焦急而变调。
他想冲进去按住他,想告诉他别动,管子会脱出来的。但他进不去,那层为了保命的无菌屏障,此刻却成了世界上最残忍的距离。
谢辞的眼睛睁开了。
但那不是沈清舟熟悉的眼睛。
那双曾经盛满笑意、或是偶尔带着点狡黠的眸子,此刻空洞得像两口枯井。瞳孔涣散,无法聚焦,视线穿过玻璃,穿过沈清舟的身体,落在虚无的空气中。
他在看什么?
是看到了死神的镰刀?还是看到了那个没有痛苦的彼岸?
谢辞的嘴唇在面罩下蠕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因为插管,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。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迷茫,像是一条被捞出了水面、在岸上垂死挣扎的金鱼。
玻璃缸里的水干了,氧气没了,他快要窒息了。
沈清舟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,疼得无法呼吸。
他突然想起了大学时,他们一起去逛花鸟市场。谢辞站在一个巨大的鱼缸前看了很久,指着里面一条吐着泡泡的金鱼说:“阿舟,你看它,好像被困住了。”
那时候沈清舟怎么说的?
他说:“那就把它买回家,给它换个大的鱼缸。”
后来他们真的买了一条,养在宿舍的桌子上。谢辞最喜欢做的事情,就是趴在鱼缸边,对着金鱼做口型。
*“游——”*
*“吃——”*
*“睡——”*
那条傻乎乎的金鱼就会摆着尾巴,似乎在回应他。
回忆像是一把尖刀,狠狠刺入沈清舟的脑海。
看着此刻在病床上痛苦挣扎、眼神空洞的谢辞,沈清舟突然疯了一样地扑到玻璃前。
他死死地盯着谢辞那双涣散的眼睛,强迫自己对上那虚无的视线。
然后,他张开嘴,放慢了动作,极其夸张地、一遍又一遍地做着那个口型。
*“阿——辞——”*
谢辞的挣扎似乎停滞了一瞬。
沈清舟没有停,他继续做着口型,眼泪顺着脸颊疯狂流淌,但他不敢擦,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眼神的交汇。
*“我——在——”*
*“看——我——”*
*“金——鱼——”*
*“游——”*
他模仿着当年谢辞对金鱼说话的样子,模仿着那种温柔又戏谑的口型。
*“乖——”*
*“不——怕——”*
*“睡——”*
玻璃房内,谢辞那双空洞的眼睛里,似乎终于有了一丝焦距。
他看着玻璃外那个戴着口罩、满脸泪水、嘴巴一张一合像个傻瓜一样的男人。
那个口型他太熟悉了。
那是属于他们的暗号,是属于那条“金鱼”的记忆。
谢辞剧烈起伏的胸膛慢慢平缓下来,紧绷的肌肉开始松弛。他似乎认出了眼前这个人,认出了这个把他困在“玻璃缸”里、却又拼命想救他的人。
他不再挣扎,而是费力地眨了眨眼。
一下。
两下。
像是金鱼的尾巴轻轻摆动。
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开始回落,120,110,100……
报警声停止了。
病房里重新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悸的安静,只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。
谢辞的视线依然有些涣散,但他一直看着沈清舟的方向,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,却倔强地不肯完全闭上,仿佛只要一闭眼,玻璃外的那个人就会消失。
沈清舟瘫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一样。
他隔着玻璃,看着里面那个安静下来的“金鱼”。
“阿辞,你是金鱼。”
沈清舟抬起手,隔着玻璃,虚空描摹着谢辞的轮廓。
“我是那个鱼缸。”
“只要我在,水就不会干。”
“你就在里面游,游多久都行。”
“我会一直守着你,直到你游回大海。”
谢辞似乎听懂了,又似乎只是陷入了更深的昏睡。
但在彻底失去意识前,他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勾了一下。
那是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,像是一个安抚的信号。
沈清舟看着那个弧度,捂着脸,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,发出了压抑至极的哭声。
这是一种近乎疯魔的对话。
一个是被困在肉体牢笼里的灵魂,一个是被困在玻璃墙外的守夜人。
他们隔着生死,隔着机器,隔着那层透明的屏障,用只有彼此能懂的方式,确认着对方的存在。
只要口型还在,只要眼神还在。
这条金鱼,就还没有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