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玻璃罩里的睡美人

妄渡清舟

ICU的大门缓缓合上,将喧嚣与尘土隔绝在外。

谢辞被转入了那间特制的层流无菌病房。

那是一个全透明的玻璃房子,四壁都是冰冷的钢化玻璃,像是一个巨大的、精致的展示柜。而谢辞,就是那个被陈列在其中的、破碎的睡美人。

ECMO的管路像是一条条色彩斑斓的蛇,从他的颈侧和股动脉延伸出来,连接到床边的机器上。呼吸机规律地挤压着气囊,发出“嘶——呼——”的机械声,代替他完成着呼吸的本能。

沈清舟换上了蓝色的隔离衣,戴着口罩和帽子,只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。他站在玻璃墙外,手里拿着一把折叠椅,就这样坐了下来。

隔着这层厚厚的玻璃,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着冰冷的墙面。

仿佛这样,就能触碰到里面那个人的体温。

夜深了。

医院走廊的灯光调暗了,只有监护仪的荧光在玻璃房内幽幽闪烁。

沈清舟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折得皱皱巴巴的纸条。那是他们的“愿望清单”。

前九项已经画上了勾,第十项麻辣烫还空着。

而在清单的背面,还有几行谢辞以前随手写下的小字,那是他们曾经约定好、却还没来得及去做的“未来”。

沈清舟清了清干涩的喉咙,声音沙哑地开口,对着玻璃那侧昏迷的人,轻声读了起来。

“阿辞,听得到吗?”

“这是第十一条。”

“去海边,看一次蓝眼泪。”

沈清舟停顿了一下,目光描摹着谢辞苍白的侧脸。

“我记得你说过,平潭岛的夏天最美。那时候海风是热的,沙滩是软的。我们会租一辆小电驴,你坐在后座,搂着我的腰。海浪拍打在礁石上,会发出蓝色的荧光,像星星掉进了海里。”

“阿辞,等你醒了,我们就去。我不嫌远,也不怕晒。我背着你去海边,让你把脚泡在水里。”

玻璃房内,监护仪上的心率线平稳地跳动着,75,76,77。

似乎是对他话语的回应。

沈清舟深吸一口气,继续读下去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。

“第十二条。”

“养一只叫‘年糕’的金毛,看它拆家。”

“你总是说想养狗,但我怕掉毛,一直不同意。”沈清舟苦笑了一声,眼泪顺着口罩边缘滑落,“现在我想通了。你想养什么就养什么。年糕也好,汤圆也罢。到时候你负责遛它,我负责铲屎。如果它拆家,我就罚你……罚你给我做一顿饭。虽然你做饭很难吃,但我保证,我会全部吃光,一口都不剩。”

“所以,你快点醒过来,好不好?”

“年糕还在宠物店等着它的主人呢。”
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
沈清舟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,读着那些曾经以为来日方长、如今却显得奢侈无比的愿望。

“第十三条,一起变老,然后在摇椅上吵架。”

“第十四条,如果你先走,我就把你的骨灰做成烟花,看最后一次绚烂;如果我先走,你就把我的骨灰撒进海里,随波逐流。”

读到这一条时,沈清舟的声音彻底哑了。

他看着清单上那行字,手指颤抖得几乎捏不住纸张。

“这条不算。”

他猛地抬起头,对着玻璃房里的谢辞喊道,声音压抑而破碎。

“谢辞,这条作废!我不许你做烟花,也不许你把我撒进海里。”

“我们要一起老。我们要坐在摇椅上,为了谁去洗碗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。我要看你满脸皱纹的样子,要你听我唠叨。”

“你听见没有?这条作废!”

玻璃房内,谢辞依旧静静地躺着,毫无反应。

只有那台冰冷的机器,不知疲倦地维持着他的生命体征。

沈清舟颓然地靠在玻璃墙上,手中的清单滑落在地。

巨大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。

他以为朗读愿望能唤醒爱人的意识,可面对这生死的鸿沟,语言显得如此苍白。

“阿辞……”

沈清舟把额头抵在玻璃上,闭上眼睛,眼泪无声地流淌。

“我错了。”

“我不该让你受这么多苦。”

“如果不做手术,如果不插管,你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疼了?”

“可是我舍不得……我真的舍不得啊……”

就在这时。

玻璃房内,那台一直平稳运行的监护仪,突然发出了一声轻响。

沈清舟猛地睁开眼。

他看见,谢辞那只放在被子外、插着留置针的手,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
幅度很小,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

但沈清舟看见了。

他像是被电击了一般,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,整个人扑到玻璃上,双手用力拍打着玻璃墙。

“阿辞!阿辞你动了对不对?”

“你听到我说话了?你听到年糕了对不对?”

监护仪上的波形依旧平稳,谢辞依旧闭着眼,仿佛刚才的那一下只是肌肉的无意识抽搐。

但沈清舟知道,不是的。

那是谢辞在回应他。

那是被困在破碎躯壳里的灵魂,在拼命地敲打壁垒,告诉他:我在听,我想活,我想和你去海边,我想养年糕。

沈清舟隔着玻璃,颤抖着将手掌贴在谢辞手指的位置。

“我在。”

“我就在这里守着你。”

“哪怕是把这张清单读完一千遍、一万遍,我也要把你读醒。”

“谢辞,我们拉勾。”

“你不许耍赖。”

玻璃罩里,睡美人依旧沉睡。

但玻璃罩外,守夜的人眼中重新燃起了火光。

那是比ECMO更强大的生命力,名为“爱”。1

段评

太好哭了,我还想再看下去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