ECMO机器的泵头在转动,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嗡嗡声,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,正在强行从死神手中抢夺着谢辞的呼吸。
顾远山摘下沾血的手套,扔进医疗废物桶,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。
这声音在死寂的谈话间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命保住了。”顾远山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他看着瘫坐在椅子上、仿佛被抽去灵魂的沈清舟,“但这只是买命钱。”
沈清舟猛地抬起头,布满血丝的眼中迸发出一丝光亮:“老师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ECMO是体外膜肺氧合,它代替的是谢辞那对已经彻底纤维化、像石头一样硬的肺在工作。”顾远山走到观片灯前,将谢辞最新的CT片子插上去,“你看,这就是他的肺。”
白色的光影在灯箱上显现。
那不是人类该有的肺,那是一片白茫茫的磨砂玻璃,密密麻麻的网格状阴影交织在一起,找不到一丝透气的空隙。
“这就是终末期。”顾远山转过身,目光如炬,“机器能帮他撑一天,两天,甚至一个月。但机器终究是机器,它治不好病。只要一下机,他立刻就会窒息而死。”
沈清舟死死盯着那张片子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:“那就一直用着……一直用着也不行吗?”
“并发症会要了他的命。感染、出血、血栓、溶血。”顾远山残忍地列举着一个个名词,“沈清舟,你是学医的,你应该比我更清楚,ECMO不是归宿,是桥梁。”
“桥梁?”
“对,通往手术台的桥梁。”顾远山双手撑在桌面上,身体前倾,压迫感十足,“唯一的根治办法,只有肺移植。”
这三个字,像是一道惊雷,在沈清舟耳边炸响。
肺移植。
他当然知道。
可是,肺源呢?
在这个拥有十四亿人口的国家,匹配的肺源比大熊猫还要稀少。那是千分之一的概率,是万分之一的运气,是无数人在绝望中等待至死都等不到的奇迹。
“可是……可是排异反应,还有配型……”沈清舟语无伦次。
“配型我已经让人去做了,血样刚刚送去库。”顾远山打断他,“但沈清舟,我要你明白一件事。一旦进入等待名单,就是与神明做交易。”
“交易?”
“是的。你在等一个死刑犯的慈悲,或者一场意外的降临。”顾远山的声音低沉下来,“也许是一周,也许是一年,也许……你永远等不到。而在这期间,谢辞就要躺在ICU里,插着管子,靠着机器,在这个生与死的夹缝里煎熬。你确定,要让他受这份罪吗?”
谈话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墙上的挂钟,滴答,滴答,像是在切割着仅剩的时间。
沈清舟闭上了眼睛。
脑海里浮现出谢辞在银杏树下笑的样子,浮现出他在清晨阳光下说“我想看日出”的样子,浮现出他在那张清单上画勾时颤抖的手。
*“阿舟,如果我走了,你要替我吃那碗麻辣烫。”*
*“不,我不替。”*
沈清舟猛地睁开眼,眼底是一片决绝的血色。
“我不让他受罪。”
“我要赌。”
沈清舟站起身,因为起得太急,身形晃了一下,但他很快稳住了。
“只要有一线希望,我就要赌。”
“哪怕是用我的命去换,哪怕是倾家荡产,哪怕是把这世上所有的神佛都求遍……我也要等到那个肺源。”
他看向顾远山,眼神里不再是刚才的崩溃与无助,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。
“老师,求您,让他进等待名单。”
顾远山看着眼前这个学生。
他见过太多家属在听到“肺移植”时的反应,有震惊,有哭泣,有因为高昂费用和渺茫希望而选择放弃的。
但他很少见到像沈清舟这样,明明知道前路是悬崖,却还要抱着爱人一起跳下去,试图在坠落中生出翅膀的人。
良久,顾远山叹了口气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,推到沈清舟面前。
《肺移植等待者知情同意书》。
“签吧。”顾远山说,“签了字,就是把命交给了运气。以后不管发生什么,别后悔。”
沈清舟颤抖着手拿起笔。
笔尖触碰到纸面的那一刻,他仿佛听到了谢辞的心跳声。
*滴、滴、滴。*
那是谢辞在告诉他:我想活,我想和你一起吃麻辣烫,我想和你一起看更多的日出。
沈清舟咬紧牙关,在家属签名栏上,一笔一划,郑重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字迹不再歪扭,而是力透纸背,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。
“我不后悔。”
沈清舟放下笔,看着顾远山,声音沙哑却坚定。
“只要他活着,我就有命可以给他。”
顾远山收起协议书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去吧,他在里面等你。记住,从现在开始,你不仅是他的爱人,还是他的守门人。你要替他守住这口气,直到那个奇迹出现。”
沈清舟转身走出谈话间。
走廊尽头的ICU大门紧闭,红灯刺眼。
他一步一步走过去,像是走向战场。
他知道,从签下这个名字开始,他就把自己卖给了神明。
这场交易,没有退路。1
好戳人啊,看得我鼻子发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