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偷来的阳光终究没能留住,病房的窗帘被护士重新拉得严严实实,将那个充满烟火气与银杏叶的世界隔绝在外。
现实像潮水般回涌,瞬间淹没了这方寸之地。
谢辞的“回光返照”像是一场绚烂的烟火,燃尽之后,留给他的只有更加残破不堪的躯壳。
“各项指标都在掉,血氧饱和度只有85,血压测不到了。”
林医生的声音冷静而急促,像是某种审判的宣判。
沈清舟被推出了病房,或者说,是被强行剥离了谢辞的身边。他站在重症监护室厚重的玻璃门外,看着里面的人影憧憧。
那扇玻璃门,成了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。
“准备插管。”
“肾上腺素1mg静推。”
“除颤仪充电!”
沈清舟听不懂那些复杂的医学术语,他只能看懂画面。
他看见谢辞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,在白色的被单下剧烈地弹动了一下。那是电击。
那个昨天还靠在他肩头,笑着说要请他吃麻辣烫的人,此刻正赤条条地躺在冰冷的仪器下,任由电流穿过心脏,试图强行重启生命的引擎。
沈清舟的手贴在玻璃上,掌心一片冰凉。
他想喊,想冲进去推开那些人,想告诉谢辞“我不吃麻辣烫了,我什么都不要了,你别疼了”。
但他动不了。
他只能看着。
看着谢辞的身体在药物的作用下抽搐,看着鲜红的血沫从他嘴角溢出,被护士慌乱地擦去,又再次涌出。
那是谢辞的生命在流逝,看得见,摸不着。
“沈先生。”
林医生推门出来,摘下了口罩,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和遗憾。
“谢辞的肺部已经严重纤维化,这次感染是致命的。刚才的心衰……我们虽然抢救回来了,但他现在的呼吸非常微弱,自主呼吸几乎已经停止了。”
林医生顿了顿,声音放低:“如果不插管上呼吸机,他可能撑不过今晚。但如果插管……以他现在的状况,很可能……再也撤不下来。”
这是一个残忍的选择题。
是让他现在痛苦地离去,还是让他插满管子,在机器上毫无尊严地苟延残喘?
沈清舟想起了谢辞在清单背面写下的那行小字——*我要体面地走,不要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缝缝补补。*
可是,那是谢辞在清醒时说的话。
现在谢辞昏迷了,他听不见,看不见,他只能被动地承受。
“插管。”
沈清舟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。
林医生愣了一下:“沈先生,您要考虑清楚,这会增加他很大的痛苦……”
“插管!”沈清舟猛地转过头,双眼赤红,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,“只要他还有一口气,我就要他活着!痛苦也好,折磨也好,我替他受着,但我不能让他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!”
林医生看着他,最终叹了口气,点了点头:“好,我们尽力。”
门再次关上。
沈清舟顺着墙壁滑落,瘫坐在地上。
他撒谎了。
他不是替谢辞受着,他是自私。
他无法接受谢辞变成一抔黄土,无法接受那个总是笑着叫他“阿舟”的人彻底消失。哪怕是把谢辞囚禁在呼吸机的嘶鸣声中,哪怕是把谢辞变成一具只会呼吸的躯壳,他也认了。
病房里,气管插管已经完成了。
一根透明的管子粗暴地插入了谢辞的喉咙,连接着那台巨大的、冰冷的呼吸机。
机器发出规律的、机械的声响——*嘶——呼——,嘶——呼——*。
那是谢辞现在的呼吸声。
不再是温热的、带着薄荷味的叹息,而是冰冷的、被机器强制灌输的空气。
谢辞的脸被胶带固定着,双眼紧闭,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。他看起来那么安静,安静得像是一尊精致的人偶。
沈清舟被允许进去探视的时候,已经是深夜。
他走到床边,看着那个被各种管线缠绕的人。
他伸出手,想要摸摸谢辞的脸,却不敢触碰那些管子。最后,他只是轻轻握住了谢辞露在被子外面的手。
那只手冰凉刺骨。
“阿辞……”
沈清舟低下头,额头抵在谢辞的手背上,泪水无声地浸湿了床单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
“我把你弄疼了,对不对?”
“可是我真的……没办法放手啊。”
监护仪上的波形在跳动,绿色的线条起起伏伏,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。
谢辞听不见。
他沉在一片漆黑的深海里,四周是无尽的寂静。
梦里,他好像闻到了麻辣烫的香味,那是校门口那家店特有的牛油辣味,呛人,却让人上瘾。
他看见沈清舟坐在对面,穿着白衬衫,笑得眉眼弯弯,正往他碗里夹腐竹。
“阿辞,快吃,吃完我们去上课。”
谢辞张开嘴,想要说话,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他想告诉沈清舟,别哭。
他想告诉他,清单上的句号我已经画完了,你别再画蛇添足了。
可是,黑暗如潮水般涌来,瞬间淹没了那碗热气腾腾的麻辣烫,也淹没了沈清舟的笑脸。
现实世界里,监护仪突然发出了一阵急促的报警声。
“滴!滴!滴!”
沈清舟猛地抬头,看见谢辞的身体再次剧烈地痉挛起来,那根透明的插管随着他的动作剧烈晃动。
医生护士冲了进来。
“血压骤降!”
“推注多巴胺!”
“准备二次除颤!”
沈清舟被挤到了角落。
他看着谢辞在生与死的边缘挣扎,像是一只被钉在标本盒里的蝴蝶,翅膀破碎,却还在徒劳地颤动。
那一刻,沈清舟终于明白。
这不是治疗。
这是一场凌迟。
而他,是那个递刀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