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辞睡着的时候,总是很安静。
不像醒着时那样,明明疼得冷汗直流,却还要强撑着嘴角对他笑,或是用那种带着点狡黠的眼神逗他开心。睡着的谢辞,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和伪装,眉眼舒展,呼吸轻浅,像是一个易碎的瓷娃娃,安安静静地躺在白色的被褥里。
沈清舟坐在床边,维持着握手的姿势,已经整整三个小时没有动过。
他的手臂早就麻了,但他不敢动。他怕一动,掌心里那一点点微弱的温度就会溜走;他怕一松手,床上这个人就会像清晨的雾气一样,彻底消散。
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“滴、滴”声,那是谢辞还活着的证明,也是沈清舟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鱼肚白,再染上一层淡淡的金红。
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,像是一把金色的利剑,劈开了昏暗的病房,恰好落在谢辞苍白的脸颊上。
细小的绒毛在光晕里清晰可见,连脸上细微的绒毛都染上了一层暖意。
沈清舟看着那束光,忽然想起大学时候。
那时候的谢辞也是这样,喜欢在周末的早晨赖床。阳光洒满宿舍的床铺,他会把脸埋在被子里,露出半个后脑勺,怎么叫都不醒。沈清舟就会恶作剧地拉开窗帘,让阳光直射他的眼睛,然后在他恼羞成怒的骂声中,递上一杯温热的牛奶。
“沈清舟,你是不是有病?”
“嗯,我有病,相思病。”
那时候的他们,多好啊。以为最大的烦恼不过是期末考试和毕业去向,以为只要牵了手,就能走到地老天荒。
谁能想到,命运会在半路设下这样的关卡。
沈清舟伸出另一只手,指腹轻轻摩挲着谢辞的脸颊。
触感微凉,皮肤薄得几乎能摸到下面的颧骨。这段日子,谢辞瘦了太多,原本合身的病号服现在空荡荡地挂在身上,像是一面残破的旗帜。
“阿辞……”
沈清舟低声唤他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床上的睫毛颤了颤,谢辞费力地睁开眼。
刚醒来的眼神还有些迷茫,他在天花板上聚焦了几秒,才慢慢转过头,看向沈清舟。
“……早。”
谢辞的声音很轻,像是被砂纸打磨过,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病痛折磨后的虚弱。
“早。”沈清舟立刻凑近,把早已变凉的水杯拿起来,又想起不能喝凉的,连忙放下,重新倒了一杯温水,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,“喝口水。”
谢辞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,润了润干裂的嘴唇,然后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几点了?”
“七点半。”沈清舟看了一眼表,“还早,再睡会儿?”
谢辞没说话,只是看着窗外那束越来越亮的阳光,眼神有些出神。
“阿舟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想看日出。”
沈清舟愣了一下。
这里是住院部的高层,窗户朝东,确实能看到日出。但谢辞现在的身体状况,连坐起来都费劲,更别提折腾到窗边去。
“窗户开着有点冷,你……”
“我想看。”谢辞固执地重复了一遍,转过头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一丝哀求,“就一眼。”
沈清舟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他读懂了谢辞眼里的意思。
也许,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。
“好。”沈清舟不再犹豫,站起身,“我抱你过去。”
他小心翼翼地把谢辞从被窝里抱出来。谢辞轻得像一片羽毛,骨头硌得沈清舟生疼。沈清舟抱着他,一步一步走到窗前,拉开厚重的遮光帘。
“哗啦——”
视野瞬间开阔。
整座城市还在沉睡,远处的地平线上,一轮红日正缓缓挣脱云层的束缚,喷薄而出。
金色的光芒瞬间铺满了天地,高楼大厦、街道车流,甚至医院楼下的花园,都被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。
那是新生的颜色,是希望的颜色。
谢辞靠在沈清舟的怀里,贪婪地看着这一幕。
他的瞳孔里倒映着那轮红日,仿佛也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焰。
“真美啊……”谢辞喃喃道。
“嗯,很美。”沈清舟下巴抵在他的头顶,轻声附和。
“阿舟,你看。”谢辞抬起手,指着楼下花园里的一棵老梧桐树,“那是我们以前常去的地方吗?”
沈清舟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
那是医院绿化区的一角,确实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,树下有几张长椅。
“不是。”沈清舟轻声说,“那是住院部后面的花园。但我们以前学校门口,也有一棵这样的树。”
“是啊……”谢辞笑了,笑容里带着一丝怀念,“那时候你总喜欢在树下等我,手里拿着两瓶冰可乐。我说我不喝凉的,你就非塞给我,说‘透心凉,心飞扬’。”
沈清舟眼眶一热,忍不住收紧了手臂:“你每次都喝两口就扔给我,说我浪费钱。”
“那是帮你省钱娶媳妇。”谢辞调侃道,随即声音低了下去,“……虽然,最后娶你的还是我。”
沈清舟低下头,吻了吻他的发顶:“是我赚了。”
两人静静地依偎在窗前,看着太阳一点点升高,看着城市一点点苏醒。
楼下开始有了行人,有穿着白大褂匆匆赶路的医生,有推着清洁车的保洁阿姨,还有几个晨练的老人。
人间烟火气,在这一刻具象化了。
谢辞看着看着,忽然轻声说:“阿舟,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。”
“没有如果。”沈清舟打断他。
谢辞无奈地叹了口气:“你让我说完。”
沈清舟抿了抿唇,不再说话,只是握紧了他的手。
“如果有一天,我真的不在了。”谢辞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,“你别总是待在病房里。你要多出去走走,去看看太阳,去看看树,去吃好吃的。”
“谢辞。”沈清舟的声音带上了哭腔。
“听我说完。”谢辞转过头,认真地看着他,“我不怕死,阿舟。真的。这一辈子,该体验的我都体验了,该爱的我也爱了。我唯一放不下的,就是你。”
“我怕你难过,怕你一直走不出来,怕你以后看到太阳会哭,看到梧桐树会哭,连喝口可乐都会哭。”
“那样我会心疼的。”
谢辞抬起手,想要摸摸沈清舟的脸,却无力地垂了下去。
沈清舟连忙抓住他的手,贴在自己脸上,泪水终于忍不住决堤。
“那你别走……”沈清舟哽咽着,“谢辞,你别丢下我……我受不了……”
“傻瓜。”谢辞笑了,笑容温柔得像这清晨的阳光,“我没走。我只是……换了个方式陪你。”
“以后,风是我,雨是我,清晨的阳光是我,夜晚的星星也是我。”
“只要你抬头,就能看到我。”
沈清舟泣不成声。
他知道,这是谢辞在安慰他。
但他愿意信。
只要谢辞这么说,他就愿意信。
“答应我。”谢辞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好好活着。带着我的那份,热气腾腾地活着。”
沈清舟闭上眼,重重地点头:“我答应你。”
谢辞满意地笑了。
他似乎真的很累了,说完这几句话,眼皮就开始打架。
“阿舟……”
“我在。”
“我困了……想回去躺着。”
“好,我抱你回去。”
沈清舟重新抱起他,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,一步一步走回病床。
他把谢辞放回床上,盖好被子,掖好被角。
谢辞闭着眼睛,嘴角还挂着那抹淡淡的笑意。
“阿舟。”
“嗯?”
“今天的太阳……真好啊。”
“是啊,很好。”
“那我……再睡一会儿……”
“睡吧。”
沈清舟坐在床边,握着他的手,看着他再次陷入沉睡。
阳光洒满了整个病房,暖洋洋的。
沈清舟看着谢辞安静的睡颜,忽然觉得,这一刻的宁静,或许就是谢辞留给他最后的礼物。
他低下头,在谢辞的手背上落下轻轻一吻。
“早安,阿辞。”
“我会听话的。”
“我会带着你的那份,好好活下去。”
窗外,阳光正好,微风不燥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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