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病房的时候,谢辞已经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那短暂的“越狱”耗尽了他积攒许久的精气神,此刻的他像是一个被抽干了空气的气球,软绵绵地瘫在病床上。沈清舟几乎是把他“抱”回床上的,动作轻得不能再轻,仿佛怀里抱着的是这世间最易碎的珍宝。
护士站那边似乎已经发现了他们的“失踪”,走廊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护士长压低的斥责声。
沈清舟充耳不闻。
他只是坐在床边,握着谢辞冰凉的手,一下一下地搓着,试图传递一点温度过去。
谢辞缓了好一会儿,才终于从那种濒死的疲惫中缓过劲来。他看着沈清舟紧绷的下颌线,费力地扯了扯嘴角:“别担心……我没死成。”
“谢辞!”沈清舟低喝一声,眼眶瞬间红了,“这种话以后不许说。”
“好,不说。”谢辞顺从地应着,眼神却飘向了床头柜。
那里放着那张皱皱巴巴的《死前必做清单》。
经过这段时间的折腾,那张纸已经变得更加破旧,边角卷起,上面沾着药渍,也沾着沈清舟不知何时滴落的眼泪痕迹。
“扶我……起来一点。”谢辞说。
沈清舟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床摇高了一些,让他能半靠着。
谢辞颤抖着伸出手,够到了那张纸。他的手指瘦骨嶙峋,指尖因为刚才在寒风中吹了太久而呈现出一种灰败的紫色。他捏着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
清单上一共十件事。
前面八件,都已经打上了勾。
刷墙、去游乐场、吃冰淇淋、看海、放烟花……每一件后面,都藏着他们这几天惊心动魄又温情脉脉的回忆。
而第九条——“在清晨无人的街道散步”,后面还是一片空白。
谢辞拿起枕边的圆珠笔。
笔尖悬在纸面上,颤抖得厉害。他太虚弱了,连握笔这个简单的动作,此刻都变得像举重一样艰难。
沈清舟看不下去了,伸手想要帮他:“我来吧。”
“不。”谢辞固执地摇摇头,推开了他的手,“这是……我的清单。我要自己……画句号。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,咬着牙,强忍着身体深处再次翻涌上来的剧痛,手腕用力。
笔尖落在纸上,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条。
那是一个并不完美的勾,甚至有点丑,像是一条濒死的蚯蚓。
但当那个勾画完的时候,谢辞却像是完成了一项伟大的工程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脸上露出了孩子般得意的笑容。
“好了。”他把清单举到沈清舟面前,像是求表扬的小学生,“第九条,完成了。”
沈清舟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勾,视线瞬间模糊。
他用力地点头,声音哽咽:“嗯,完成了。阿辞真棒。”
谢辞笑了笑,目光落在清单的最后一行。
第十条:去吃校门口那家最辣的麻辣烫,加双份腐竹,不要香菜。
那是唯一还空着的一项。
也是这张清单的终点。
谢辞盯着那一行字看了许久,眼神里的光芒慢慢沉淀下来,变成了一种深不见底的温柔和哀伤。
“阿舟。”
“嗯?”
“这一项……我不勾了。”
沈清舟一愣,急忙说道:“没关系,等你身体好点,我们就去。医生说只要你指标稳定……”
“你知道我什么意思。”谢辞打断了他,声音很轻,却异常平静。
他伸出手指,轻轻抚摸着那行字,就像在抚摸爱人的脸庞。
“这第十条,不是给我留的。”
谢辞抬起头,看着沈清舟,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汪泉水。
“是留给你的。”
沈清舟的心脏猛地一沉,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的呼吸:“谢辞,你胡说什么……”
“我没胡说。”谢辞摇了摇头,嘴角挂着那抹他标志性的、淡然的笑,“阿舟,这清单是我的遗愿清单。前九件,是我这辈子想做的,我都做完了,我不亏。但这最后一件……”
他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。
“麻辣烫太辣了,我现在这身体,吃了也是受罪。所以,这顿庆功宴,我请你吃。”
“庆功宴?”沈清舟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对啊。”谢辞笑着,眼角却滑落了一滴泪,“庆祝我谢辞这辈子,虽然短了点,但爱过你,也被你爱过。我不遗憾了。”
“所以,阿舟,你要替我去吃。”
谢辞抓着沈清舟的手,指甲深深陷入他的肉里,仿佛要将这句话刻进他的骨血。
“你要去吃那家麻辣烫,加双份腐竹,不要香菜。你要吃得满头大汗,吃得开开心心的。你要替我尝尝,那个人间烟火的味道。”
“别说了……”沈清舟崩溃地捂住他的嘴,泪水决堤而出,“谢辞,我求你别说了……我不吃,我什么都不吃,我只要你……”
“你会吃的。”谢辞拿开他的手,温柔地擦去他脸上的泪水,“等我走了以后,你会很难过,会很想我。到时候,你就去吃一碗麻辣烫。你就当是……我在陪你。”
“那是我们之间的暗号。”
“只要你吃到了那个味道,就是我在告诉你——沈清舟,你要好好活着,连我那份一起,热气腾腾地活着。”
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的“滴——滴——”声,像是在为这场漫长的告别倒计时。
谢辞看着沈清舟,眼神里满是恳求。
“答应我。”
沈清舟看着他,看着这个明明已经虚弱到极致,却还在为他的未来做打算的男人。
他终于明白,谢辞不是在安排后事,他是在用这种方式,给他留一盏灯。
一盏在黑暗中,能让他找到回家路的灯。
沈清舟闭上眼,重重地点头,声音沙哑破碎:“我答应你。”
谢辞笑了。
那笑容如释重负,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他重新躺回枕头上,闭上眼睛,手里依然紧紧攥着那张清单。
“那就好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越来越轻,最终消散在空气中。
“阿舟,我有点困了……让我睡会儿……”
“这次,是真的有点累了……”
沈清舟坐在床边,看着谢辞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,却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。
他低下头,在谢辞的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。
“睡吧。”
“我的爱人。”
“梦里见。”
窗外,太阳已经完全升起,阳光普照大地。
而在那张皱巴巴的清单上,九个勾,像是一串未完成的省略号,静静地等待着最后一个,永远无法被勾上的句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