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五点半的医院,像一座巨大的、沉睡的白色迷宫。走廊里的灯光惨白而寂静,只有护士站偶尔传来敲击键盘的声响,那是生命在纸面上枯燥的跳动。
沈清舟站在病房门口,手里提着那件谢辞入院前最喜欢穿的米色风衣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,谢辞已经醒了,正静静地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前几日的浑浊与死气,反而透着一种近乎回光返照般的清亮。
“真的要走?”沈清舟压低声音问,尽管他的动作已经给出了答案。
谢辞费力地扯动嘴角,露出一丝狡黠的笑:“清单第九条,在清晨无人的街道散步。沈医生,你不会想违约吧?”
沈清舟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他走过去,没有说话,只是动作轻柔却坚定地将谢辞从床上扶起。谢辞瘦得脱了形,轻得像一把枯骨,沈清舟甚至不敢太用力,生怕稍微一捏,怀里的人就会碎掉。
轮椅早就准备好了,藏在卫生间阴暗的角落里。
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“越狱”。
电梯下行的数字在跳动,每一层都像是倒计时。沈清舟的心跳得很快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叛逆与疯狂。他知道这是错的,医生千叮万嘱谢辞现在需要绝对的静养,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但他更知道,对于谢辞来说,困在这四四方方的白色盒子里,比死更难受。
一楼大厅,保安正趴在桌上打盹。沈清舟压低帽檐,推着轮椅,像两个做贼的情侣,悄无声息地滑出了自动感应门。
清晨的空气带着深秋特有的凛冽,混杂着露水和泥土的腥气,猛地灌入肺叶。
谢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胸膛剧烈起伏,随即爆发出压抑的咳嗽。沈清舟手忙脚乱地帮他拍背,神色紧张。
“没事……”谢辞摆摆手,苍白的脸上因为缺氧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,眼睛却亮得惊人,“阿舟,是自由的味道。”
街道上确实没有人。这座城市还在沉睡,只有环卫工人的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,和远处早点摊刚刚升起的袅袅白烟。
沈清舟推着轮椅,走得很慢。
路过一家刚开门的豆浆店,热气腾腾的白雾模糊了玻璃窗;路过一家花店,老板正在把昨晚剩下的玫瑰搬出来修剪;路过那个他们曾经无数次经过的公交站台,广告牌换了新的明星,但长椅还是那张长椅。
这一切平凡到甚至有些庸俗的烟火气,此刻在谢辞眼里,却成了最奢侈的风景。
“阿舟。”谢辞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。
“嗯?”沈清舟停下脚步,弯下腰,耳朵凑近他的唇边。
“推我去那边。”谢辞指了指街心公园的方向,那里有一片银杏林,在这个季节应该已经金黄一片了。
沈清舟依言转了方向。
当他们停在银杏树下时,东方的天际正好裂开了一道口子。
金色的阳光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,穿过层层叠叠的扇形叶片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风一吹,金色的叶子便像蝴蝶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,铺满了小径。
谢辞伸出手,接住了一片落叶。
他看着掌心里那抹枯黄,眼神有些恍惚:“真美啊。我以前怎么从来没发现,秋天这么好看。”
沈清舟蹲下身,握住他冰凉的手,连同那片叶子一起包裹在掌心里:“以后每年秋天,我都带你来看。”
谢辞转过头,看着沈清舟。
晨光打在沈清舟的脸上,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。这个男人,向来是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,此刻却为了他,狼狈地逃出了医院,蹲在满是落叶的街头,满眼都是小心翼翼的呵护。
“阿舟,我有点累了。”谢辞轻声说。
“我们回去。”沈清舟立刻起身,想要推轮椅。
“不,就在这儿坐会儿。”谢辞摇了摇头,他费力地直起身体,然后侧过头,慢慢地、慢慢地靠在了沈清舟的肩头。
那是一个极度依赖的姿势。
沈清舟的身体僵了一下,随即放松下来,任由谢辞靠着。
谢辞的体温很低,透过薄薄的衣衫传导过来,却烫得沈清舟心口发疼。他能感觉到谢辞的呼吸很轻,很浅,像是随时都会断掉。
“这算是……偷来的时间吧?”谢辞闭着眼睛,嘴角挂着满足的笑意,“不用打针,不用吃药,不用闻消毒水味。只有风,有树叶,还有你。”
“嗯,是偷来的。”沈清舟眼眶发酸,抬头看向那片刺眼的阳光,“所以我们要赚回来。”
“怎么赚?”
“好好活着。”沈清舟低下头,脸颊蹭了蹭谢辞的发顶,“只要你活着,每一秒都是赚的。”
谢辞没有说话,只是嘴角的弧度更深了。
街道开始有了人声。第一辆公交车呼啸而过,背着书包的学生跑过街角,卖煎饼的大爷吆喝声响起。
这座城市醒了。
而在这个被晨光拥抱的角落里,两个人像两尊雕塑,依偎在一起。
谢辞靠在沈清舟肩头,感受着爱人沉稳的心跳。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留恋的声音。
剧痛其实并没有消失,它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,时刻准备着给予他致命一击。但在此刻,在这偷来的黎明里,在爱人的体温中,疼痛似乎也变得可以忍受了。
“阿舟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”谢辞的声音越来越低,带着浓浓的倦意,“如果我睡过去了,你别叫醒我。让我再做个梦,梦见我们还在大学,你骑车带我,去吃那家麻辣烫……”
沈清舟浑身一颤,猛地抱紧了怀里的人。
“不会的。”他声音颤抖,却无比坚定,“谢辞,你给我听好了。麻辣烫还没吃,清单还没划完,你哪儿也不许去。”
谢辞似乎轻笑了一声,但那笑声太轻,散在了风里。
“好……听你的……”
他的头沉沉地压在沈清舟肩上,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微弱。
沈清舟不敢动,哪怕肩膀已经酸麻得失去了知觉。他就这样蹲在清晨的寒风中,守着怀里的人,守着这偷来的、易碎的黎明。
阳光越来越烈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
沈清舟抬起头,看着那轮红日,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。
“求你……”
他对着太阳,对着神明,对着这虚无的命运,发出了最卑微的祈求。
“别带走他。”
“至少,别在今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