抢救室的灯熄灭时,已经是凌晨四点。
谢辞被推回了普通病房,身上多了几根管子,脸色白得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,仿佛一碰就会破。但他终究是挺过来了,像是一株在石缝里倔强求生的野草,虽然奄奄一息,却还留着一口气。
沈清舟坐在床边,整整一夜没合眼。
他看着谢辞起伏微弱的胸口,脑海里全是刚才医生下的病危通知。
“今晚是个坎。”医生说,“熬过去了,也许还能撑几天;熬不过去,就是现在。”
现在,天快亮了。
沈清舟看了一眼床头的电子钟:05:20。
突然,他的目光凝固了。
今天是10月5日。
谢辞的生日。
因为之前的昏迷、抢救、还有那个该死的“低血糖”谎言,他竟然把这么重要的日子给忘了。或者说,在生死的重压下,他潜意识里不敢去提“生日”这两个字,仿佛提了,就是在庆祝某种倒计时。
但现在,看着谢辞苍白的脸,沈清舟突然不想再逃避了。
如果这是最后一个生日呢?
他站起身,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尘埃。他走出病房,半小时后,当他再次回来时,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、有些简陋的蛋糕。
那是他在医院楼下24小时便利店买的,只有巴掌大,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“平安”两个字,插着一根孤零零的蜡烛。
沈清舟拉上窗帘,将病房里调暗,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床头灯。
他点燃蜡烛,微弱的火苗在空气中跳动,映照着两人消瘦的脸庞。
“谢辞。”
沈清舟坐在床边,轻轻握住谢辞露在被子外的手。那只手冰凉,指节上还有因为疼痛抓挠床单留下的红痕。
“生日快乐。”
沈清舟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床上的那人睫毛颤了颤,费力地睁开眼。
看到那团微弱的烛光时,谢辞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错愕,随即慢慢聚焦,化作了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。
“……几点了?”他声音嘶哑,像是含着沙砾。
“五点四十。”沈清舟帮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,“你生日,阿辞。虽然迟到了几个小时,但还不算晚。”
谢辞看着那个小小的蛋糕,眼神有些恍惚。
“我都忘了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还以为……今年不过了。”
“不行。”沈清舟固执地摇头,眼底泛起红丝,“只要我在,你的每一个生日都要过。哪怕是一百岁,我也要给你过。”
谢辞看着他,眼角滑落一滴泪,没入鬓角。
“沈清舟……”
“我在。”
“我想许愿。”
“许,尽管许。”沈清舟握紧他的手,“佛祖听不见,我替你听。”
谢辞费力地喘息了几口,胸口的起伏像是破旧的风箱。
“一愿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贪婪地描摹着沈清舟的眉眼,“沈清舟岁岁平安,无灾无难。”
沈清舟鼻头一酸,差点落下泪来。
都要死了,还在祝他平安。
“二愿……”谢辞的声音越来越低,似乎每说一个字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,“下辈子……别遇见我这种人……太累了。”
“闭嘴!”沈清舟低喝一声,打断了他,声音却哽咽得不成样子,“没有下辈子,我只要你这辈子。第三个愿望,许给你自己。”
谢辞笑了,笑容虚弱却温柔。
“三愿……”
他看着那跳动的烛火,眼神里透出一丝孩子气的渴望。
“我想吃麻辣烫。”
沈清舟愣住了。
清单上的第十条:去吃校门口那家最辣的麻辣烫,加双份腐竹,不要香菜。
那是他们大学时常去的一家店,也是谢辞生病后,被医生严令禁止的“禁忌”。
“好。”沈清舟没有任何犹豫,重重地点头,“等你好了,我就带你去。不,我现在就去买,买回来放在这儿,你闻闻味儿也行。”
“不……”谢辞摇摇头,眼神里透着一股回光返照般的执拗,“我要……和你一起去。坐在塑料板凳上,吃得满头大汗那种。”
沈清舟的心脏猛地抽痛。
他知道,谢辞是在用这种方式,向这个世界宣告他还活着,他还有欲望,还有想做的事。
“好。”沈清舟俯下身,额头抵着谢辞的额头,泪水终于忍不住砸了下来,“我们约定。只要挺过今晚,只要你的各项指标稳住,明天晚上,我就带你去。推轮椅去,我一口一口喂你吃。”
谢辞似乎对这个约定很满意,他轻轻动了动手指,勾住了沈清舟的小指。
“拉钩。”
两个加起来快六十岁的大男人,在充满消毒水味的病房里,对着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,幼稚地拉了钩。
“吹蜡烛吧。”沈清舟轻声说。
谢辞深吸了一口气,胸膛剧烈起伏,却只吹出了一口微弱的气流。
烛火摇曳了一下,没灭。
沈清舟看着他那副费力又可爱的样子,心如刀绞。他凑过去,在谢辞唇边轻轻吹了一口气。
“呼——”
烛火熄灭。
病房陷入了一片昏暗,只有窗外的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微弱的光亮。
“生日快乐,谢辞。”沈清舟在黑暗中吻了吻他的唇角,“你要说话算话。”
“嗯……”谢辞闭上了眼睛,嘴角还挂着那抹满足的笑意,“说话……算话。”
药效似乎开始发挥作用,疼痛暂时退潮,谢辞再次陷入了昏睡。
但这一次,沈清舟没有再感到那种灭顶的绝望。
他看着那碗还没动过的蛋糕,又看了看窗外逐渐亮起的天空。
麻辣烫。
为了这碗麻辣烫,他也得从死神手里,把谢辞抢回来。
沈清舟站起身,走到窗前,一把拉开了窗帘。
金色的阳光瞬间涌入,照亮了满室的尘埃,也照亮了病床上那人苍白的脸。
“早安。”
他对这个世界说,也对谢辞说。
“今天,我们要赢。”3
谢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