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在阳台上搭建的橘黄色梦境,终究没能抵挡住现实的寒风。
仅仅过了两天,谢辞的身体就像是一座年久失修的大厦,在无声中轰然坍塌。
这一次,不是低血糖,不是普通的疼痛,而是癌细胞疯狂侵蚀神经带来的、足以摧毁人类意志的酷刑。
深夜三点,病房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气。
谢辞蜷缩在床上,整个人像是一只被煮熟的虾米,冷汗浸透了病号服,将床单洇湿了一大片。他的脸色灰败如土,嘴唇被自己咬得稀烂,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来,滴在白色的枕头上,触目惊心。
“呃……啊……”
破碎的呻吟声从他的喉咙深处挤出来,像是濒死的小兽在哀鸣。
沈清舟跪在床边,双手颤抖着想要按住他痉挛的四肢,却又不敢用力,生怕碰碎了他。
“医生!医生!!”沈清舟冲着门口嘶吼,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,“止痛药!为什么还不生效?!”
护士红着眼眶走进来,手里拿着空了的输液瓶,声音颤抖:“沈先生……已经是最大剂量了。病人的耐药性太强,而且肿瘤压迫了脊髓神经,药物……药物已经阻断不了痛觉了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,劈得沈清舟魂飞魄散。
阻断不了。
那就意味着,谢辞此刻正在清醒地、一分一秒地承受着凌迟般的痛苦。
“谢辞……谢辞你看着我……”沈清舟捧起谢辞满是冷汗的脸,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他脸上,“别怕,我在,我在呢……”
谢辞费力地睁开眼,瞳孔已经有些涣散。
他看着沈清舟,似乎想笑,但脸部肌肉的抽搐让这个表情变得扭曲而狰狞。
“阿……舟……”
他气若游丝地喊着,沾满血的手颤巍巍地伸向沈清舟的衣领,死死攥住。
“疼……”
只有一个字。
却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。
沈清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捏爆,疼得他无法呼吸。他俯下身,紧紧抱住谢辞颤抖的身体,将自己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给他,尽管他知道这无济于事。
“我知道,我知道……”沈清舟语无伦次地哄着,像个无助的孩子,“忍一忍,求求你,忍一忍……医生会想办法的,林医生马上就来了……”
可是林医生也没办法。
面对这种级别的癌痛,现代医学有时候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
谢辞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,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、压抑的呜咽,然后头一歪,彻底陷入了昏迷。
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值疯狂飙升,警报声尖锐地刺破了病房的死寂。
“病人陷入休克!准备抢救!”
“肾上腺素!”
“除颤仪充电!”
沈清舟被护士强行拉出了病房。
他踉跄着后退,背部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。
隔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,他看到医生护士围在谢辞的床边,电击板一次次按下,谢辞瘦弱的身体在电流的冲击下一次次弹起,又一次次落下。
像是一个坏掉的木偶。
林医生从里面走了出来,手里拿着一张纸。
那是病危通知书。
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,但这一次,林医生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鼓励,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悲悯。
“沈先生,签了吧。”林医生轻声说,“做好心理准备。他的各项器官都在衰竭,这次……恐怕很难挺过去。”
沈清舟看着那张纸。
白纸黑字,像是一张催命符。
他的手抖得拿不住笔,笔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他弯下腰去捡,却怎么也捡不起来。
视线模糊了。
他想起了前天在阳台上,谢辞靠在他怀里,笑着说:“如果有下辈子,换我来追你。”
那时候的谢辞,眼里还有光。
那时候的他们,还相信有下辈子。
可现在,看着玻璃窗里那个插满管子、毫无生气的谢辞,沈清舟突然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。
哪有什么下辈子。
那不过是两个绝望的人,为了安慰彼此而编织的童话。
生命是如此脆弱,脆弱到连一句再见都来不及说,就可能戛然而止。
如果谢辞就这么走了……
如果那个关于“下辈子”的承诺,真的只能留给虚无缥缈的来世……
那他这辈子,算什么?
“不……”
沈清舟猛地抬起头,眼眶通红,眼神里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狠厉。
他一把夺过林医生手里的病危通知书,看都没看,直接撕得粉碎。
“我不签。”
沈清舟的声音沙哑,却字字千钧。
“只要他还没断气,我就不签。”
“他是我的命。他不让我活,我就拉着他一起下地狱。”
林医生愣住了,看着这个向来冷静自持的男人,此刻像个疯子一样,死死地盯着那扇抢救室的门。
“谢辞,”沈清舟隔着玻璃,对着里面那个昏迷的人,无声地动了动嘴唇,“你敢死试试。”
“你答应过我的清单还没做完。”
“你答应过我的下辈子还没兑现。”
“我不准你睡。”
病房里,监护仪的波浪线起伏不定,像是一条在生死边缘挣扎的蛇。
沈清舟站在门外,像是一尊守望的石像,寸步不离。
他知道,这场与死神的拔河,才刚刚进入最残酷的赛点。
而他,绝不会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