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辞这一觉睡得很沉,像是把过去几年缺失的睡眠都补了回来。
但他睡得并不安稳。
即便是在昏迷中,他的眉心依然紧紧蹙着,额头上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,身体偶尔会因为某种无法言说的痛苦而微微抽搐。
沈清舟就坐在床边,一步也没有离开。
他握着谢辞的手,那只手依旧冰凉,脉搏微弱得像是一根随时会断掉的游丝。
护士进来换过两次药,林医生也来过一次,看着监护仪上起伏不定的数据,眉头紧锁,最终只是拍了拍沈清舟的肩膀,留下一句“尽人事,听天命”,便匆匆离去。
沈清舟没有哭。
在谢辞说出那番话之后,他反而变得异常冷静。
那种冷静像是一层坚硬的壳,将他所有的崩溃和绝望都包裹在里面,只留下一双通红却坚定的眼睛。
他拿起那张清单,看着最后一行字。
“去吃校门口那家最辣的麻辣烫,加双份腐竹,不要香菜。”
沈清舟站起身,帮谢辞掖好被角,然后拿起外套,走出了病房。
……
校门口的那家麻辣烫店还在。
虽然已经是深秋,但店里的生意依然红火。热气腾腾的大锅里翻滚着红油,辛辣的香气霸道地钻进每一个路人的鼻子里。
沈清舟站在店门口,看着那些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五成群地挤在一起,大声谈笑,为了加一份肉还是加一份菜而争论不休。
那种鲜活的、嘈杂的、充满了生命力的烟火气,让他感到一阵眩晕。
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种地方了。
自从谢辞生病,他的世界就只剩下了医院、公司、医院。白色的墙,白色的床单,白色的药片。
这里的一切,对他来说,既熟悉又陌生。
“老板。”
沈清舟走到点餐台前,声音有些沙哑。
正在忙碌的老板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热情地招呼道:“帅哥,吃点什么?还是老样子?”
沈清舟愣了一下。
老样子?
记忆的大门轰然洞开。
他想起来了。
大学的时候,他和谢辞经常来这里。那时候谢辞总是排在他前面,点两碗麻辣烫,一碗特辣,一碗微辣。
谢辞不能吃太辣,但他总是嘴馋,每次都要偷偷往微辣的那碗里加一勺红油,然后被辣得眼泪汪汪,还要嘴硬说不辣。
而他,总是无奈地把自己的那碗推过去,再重新点一碗微辣的。
“嗯,老样子。”沈清舟点了点头,喉咙发紧,“两碗。一碗特辣,一碗微辣。都加双份腐竹,不要香菜。”
“好嘞!稍等啊!”
等待的过程中,沈清舟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。
他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,看着那个总是笑着的谢辞仿佛就坐在对面,穿着白衬衫,眉眼弯弯地对他说:“阿舟,快吃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“麻辣烫好了!”
老板的大嗓门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两碗热气腾腾的麻辣烫被端了上来。
红油翻滚,香气扑鼻。
沈清舟拿起筷子,夹起一筷子宽粉,放进嘴里。
辣。
钻心的辣。
那股辛辣的味道瞬间冲上天灵盖,刺激得他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。
但他没有停。
他一口接一口地吃着,吃得满头大汗,吃得狼狈不堪。
他吃着那碗特辣的,那是谢辞想吃的味道。
他也吃着那碗微辣的,那是谢辞能吃的味道。
他仿佛是在替谢辞吃,又仿佛是在替那个死去的、年轻的自己吃。
每一口吞咽,都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。
每一滴眼泪,都像是在祭奠那段回不去的青春。
“谢辞……”
他一边吃,一边在心里默念着那个名字。
“你看到了吗?”
“我吃了。”
“很辣,但是……很好吃。”
“你说过,只要我吃到了这个味道,就是你在告诉我,要好好活着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“我会替你活着,连你那份一起,热气腾腾地活着。”
“但是谢辞……”
沈清舟放下筷子,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,眼泪终于决堤。
“你也别想就这么甩开我。”
“你说过,清单是遗愿,但也是约定。”
“既然你请我吃了庆功宴,那我也送你一份礼物。”
“谢辞,你给我撑住。”
“我不许你就这么走了。”
“我们说好的,下辈子换你追我。”
“但这辈子……还没结束呢。”
“谢辞只要你活下来,你恢复好了,咱们就去结婚。”
沈清舟掏出手机,拨通了林医生的电话。
“林医生,我是沈清舟。”
他的声音不再颤抖,而是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“我不管用什么办法,不管花多少钱,不管是从国外请专家,还是用最新的实验性药物。”
“我要你救他。”
“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,我也要试。”
“如果阎王爷要收人,让他先来问我答不答应。”
挂断电话,沈清舟擦干脸上的泪水和汗水。
他看着桌上那两碗已经见底的麻辣烫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辛辣的味道还在口腔里回荡,像是一把火,点燃了他即将熄灭的希望。
他站起身,推开门,走进了深秋的寒风中。
风很冷,但他的心是热的。
他要回去。
回到谢辞身边。
告诉他,庆功宴吃完了。
现在,该轮到他们一起,去打赢这场名为“生命”的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