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辞离开后的南城,似乎什么都没变,又似乎什么都变了。
沈清舟的生活重新回到了正轨,甚至比以前更加规律、更加无懈可击。他依然是建筑系那个清冷孤傲的天才,依然拿着一等奖学金,依然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,穿梭在画室和图书馆之间。
只是,他变了。
这种变化是悄无声息的,像是一场慢性的、无药可医的重感冒。
比如,他不再去行政楼顶层的那间办公室了。那间曾经困住他、也让他第一次感受到谢辞温度的地方,被他彻底从记忆里删除。
比如,他不再喝加了双份糖的拿铁。那是谢辞强塞给他的口味,如今他换回了最苦涩的黑咖啡,哪怕苦得舌根发麻,他也只是微微皱眉,然后继续画图。
最可怕的是,他发现自己染上了一种近乎病态的“强迫症”。
每当深夜画图画到手指僵硬,或者熬夜赶稿熬到头痛欲裂时,他总会下意识地停下笔,转过头,看向宿舍空荡荡的下铺。
他会在心里默数三秒。
然后,一种铺天盖地的失落感就会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。
他忽然想起来,以前他熬夜的时候,谢辞总是会在半夜翻墙过来,带着一身寒气和热腾腾的夜宵,一边骂他不要命,一边强硬地把他塞进被窝里,自己则坐在桌前,替他画那些繁琐的辅助线。
“沈清舟,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命很值钱?”谢辞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,“你要是敢猝死在画板上,我就把你的图纸全烧了。”
沈清舟坐在书桌前,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,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谢辞,你骗人。你明明舍不得。
时间是最好的庸医,也是最残忍的刽子手。
它没有治愈沈清舟,反而把他的伤口一层层剥开,让他清醒地感受着血肉模糊的痛。
沈清舟以为,只要自己足够努力,只要自己走得足够远,就能把谢辞从心里连根拔起。
直到大四毕业前夕的那场学术沙龙。
沈清舟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,在台上展示了他耗时一年完成的毕业设计——《潮汐》。
那是一个以“等待与重逢”为主题的现代美术馆设计。整个建筑的线条柔和而坚韧,像是被海浪千万次冲刷却依然屹立的礁石。
台下的教授们赞不绝口,纷纷夸赞这个设计充满了“深情与包容”的力量。
只有沈清舟自己知道,这座建筑,是他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,用那些咽不下去的酸涩,一砖一瓦砌成的。
他在设计图的右下角,用极淡的铅笔,画了一艘小小的孤舟。
那是谢辞的名字。
展示结束后,沈清舟走下台,在走廊的尽头遇到了系主任。
“清舟啊,”老教授推了推眼镜,看着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惋惜,“你这个设计,灵气是有的,但太苦了。年轻人,心里别装那么多事。”
沈清舟停下脚步,微微低头:“老师,我没有。”
“没有吗?”老教授叹了口气,“那你的图纸上,怎么全是眼泪?”
沈清舟愣住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份完美的、无可挑剔的图纸。
是啊,他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。他以为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画图机器。
可原来,他画出的每一根线条,都在叫嚣着那个人的名字。
那天晚上,沈清舟一个人喝了整整一瓶烈酒。
他平时滴酒不沾,因为谢辞说过,画画的人手要稳,不能喝酒。
辛辣的液体烧穿了喉咙,胃里像是有一把火在烧。沈清舟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缓缓滑坐在地上。
他看着空荡荡的房间,终于忍不住,把脸深深地埋进了臂弯里。
肩膀剧烈地颤抖着,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。
“谢辞……”
他在黑暗中,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,一遍又一遍地念着那个名字。
像是在祭奠一段死去的爱情,又像是在绝望地呼唤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人。
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喝得酩酊大醉、哭得像个弄丢了全世界的孩子的同一个夜晚。
在距离他一万公里外的伦敦。
谢辞正站在一栋刚刚封顶的建筑前,看着漫天的大雪。
他的手里,紧紧攥着一张从国内寄来的、沈清舟毕业设计的照片。
照片上的《潮汐》,被谢辞摩挲得边缘都已经起毛了。
谢辞看着照片右下角那艘极淡的孤舟,眼眶红得滴血。
他仰起头,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脸上,融化成水。
“沈清舟,”他对着南方的夜空,轻声说,“我快要熬出头了。你……再等等我,好不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