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

周六早上林聪值了个夜班，从周五晚上八点到周六早上八点。

一夜没怎么消停。十一点来了个喝酒喝到胃出血的，两点来了个老太太摔跤髋部骨折，四点又来了个哮喘急性发作的小伙子。林聪后半夜坐在办公室写病历的时候右手虎口的伤口有点痒，他隔着纱布按了按，大概是开始长新肉了。

八点交完班，林聪换了衣服往外走。常兮今天白班，七点半就到了，正在分诊台跟护士说话，看见她哥出来举了个杯子晃了晃："哥，回去睡一觉，明天中午别迟到了。燕子说要十二点准时开饭。"

"知道了。"

林聪走出急诊大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，秋天的阳光清透干净，照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，叶子边缘泛着一层金边。他走路的时候右手下意识地在口袋里摸了摸虎口，纱布底下痒痒的，是伤口愈合的信号。

回到公寓洗了澡躺上床，林聪闭眼之前给叶辉发了条消息：【我下夜班了，明天中午燕子家见。】

叶辉那边秒回了一个"收到"，紧跟着又来一条：【你手怎么样了？】

林聪打字：【痒。长肉了。】

叶辉：【那快好了。睡了？】

林聪：【嗯，睡会儿。】

叶辉：【睡。明天见。】

林聪把手机放在床头，闭了眼。窗帘没拉严实，一道光从缝隙里切进来落在枕边，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，光落在后背上。没一会儿就睡着了，呼吸匀而长。

周日早上林聪醒来的时候九点半。他多躺了会儿，在手机上刷了几条新闻，看到顾婉经纪公司发了一封感谢信，感谢市一院急诊科和林聪、常兮两位医生的及时救治。评论里粉丝在刷"林医生好帅""常医生好飒"，林聪看了几眼就退出来了，翻了翻群聊。

燕子昨天就在群里发了详细地址和门牌号，配了一张她家厨房的照片，台面上摆好了排骨和鸡翅。张力回了一个"收到"，陈锋回了一个"收到"，苏晚晴发了一个蛋糕的emoji，常兮回了一排点赞。

林聪坐起来洗漱换衣服。右手虎口的纱布他拆了看了一眼，伤口结了一层薄薄的痂，边缘干净，今天应该可以不用再贴了。他拿碘伏棉签擦了一圈，晾干，没再缠新的纱布，只在上面贴了一张小型创可贴，小得几乎看不见。

十点五十，林聪出门。燕子家离医院不远，走路十五分钟。他手里拎着一把伞，深蓝色的折叠伞，包装还没拆，是他周三晚上路过商场买的。经过楼下的时候看见常兮已经站在单元门口了，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纸袋，看见他哥手里的伞，笑了："哥你真送伞啊？"

"嗯。"

"那我这个礼物呢？"常兮把纸袋打开一个角给他看，里面是一条丝巾，淡黄色的，燕子喜欢的颜色，"应该不会撞。"

两个人并肩往燕子家的方向走。秋天的上午阳光暖融融的，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一半，风一吹就有几片打着旋落下来。常兮穿了一件浅杏色的针织开衫，牛仔裤，走路的时候马尾一晃一晃的，跟医院里的蓝衣白褂判若两人。林聪穿着深灰的外套，右手插在口袋里，创可贴的一小角从指缝里露出来，淡肤色的，不仔细看不出来。

燕子家在老小区的六楼，没电梯。两个人爬上去的时候常兮在五楼歇了一口气："燕子怎么不换个低一点的房子。"

"她上次说要换，后来说不换了，阳台阳光好。"

林聪敲门。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，燕子系着围裙站在门口，手里还捏着锅铲，满脸笑容："来了来了！快进来！"

屋子里一股红烧排骨的酱香味，混合着可乐鸡翅的甜腻气味，从厨房里一阵阵飘出来。燕子租的是一个两居室，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，茶几上摆了水果和一盘瓜子，阳台上晒着两盆绿萝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铺了大半个客厅的地板。

张力已经在了。他坐在沙发上，手里捏着一颗橘子没剥，看见林聪和常兮进来站起来打了个招呼："来了。"

张力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毛衣，看起来比平时正式一些，头发也理过了。茶几上放着一个包装好的礼物盒子，不大，正方形的，银色的包装纸。常兮的目光扫了一眼那个盒子，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纸袋，松了口气。

苏晚晴和陈锋是一起来的，比他们晚到了五分钟。苏晚晴端着一个白色的蛋糕盒，进门的时候先跟燕子拥抱了一下。陈锋跟在后面，手里提着两瓶红酒和一个保温袋，沉默地换了鞋把东西放进厨房，出来的时候顺手把客厅的茶几角往旁边挪了挪，怕有人磕着。

燕子招呼大家坐下之后又钻回厨房去了，张力站起来跟了进去："我帮你。"

"不用不用——"

"排骨要收汁了，我帮你看着火。"

燕子没再推了。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，偶尔夹杂两个人的说话声，低低的听不清内容。常兮坐在沙发上剥橘子，苏晚晴在旁边拆蛋糕盒，盒子里是一个手做的奶油蛋糕，顶上裱了朵淡黄色的花，中间用巧克力酱写着"燕子生日快乐"。林聪站在落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街景，陈锋在旁边站着，两个人隔了一小段距离沉默着，没有任何不自在。

叶辉和王民最后到的。门铃响的时候燕子从厨房探了头："谁啊？"

"我去开。"张力已经把围裙摘了擦了手去开门。门打开，叶辉站在外面，黑色夹克，牛仔裤，头发吹过，额角那个创可贴也没了，露出来一道已经愈合的浅粉色新疤。王民站在他旁边，灰色卫衣，手里拎着两瓶饮料，表情跟他执勤的时候差不多沉静。

"来了。"叶辉进门的时候目光直接穿过客厅找到了林聪。两个人隔着一屋子人四目相对，叶辉弯了一下嘴角，林聪点了一下头，一个快而轻的回应，像急诊里递器械时的那种默契，短促但准确。

王民走到茶几旁边把两瓶饮料放下，常兮从沙发上起身接过来说了句"谢谢"。王民看了她一眼，目光在她手里的橘子上停了一下，然后说："你吃的那个橘子酸不酸？"

"还行。你要？"

"不要。"

常兮掰了一瓣递过去："尝尝。"

王民看着递到面前的那瓣橘子，接过来塞进嘴里了，嚼了两下："还行。"

常兮笑了一下，坐回沙发上继续剥。

菜很快上齐了。燕子端了最后一道红烧排骨上桌的时候一桌人开始鼓掌，她举着锅铲假装鞠了个躬。张力跟在后面端汤，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厨房出来，步履间带着一种很难用语言形容的合拍感，像在一张桌子上吃了很多次饭之后才有的那种从容。

燕子摆碗筷的时候数了数人，林聪、叶辉、王民、常兮、张力、陈锋、苏晚晴、她自己，八个人把圆桌挤了个满满当当。红烧排骨、可乐鸡翅、清炒时蔬、凉拌黄瓜、冬瓜排骨汤，一个蛋糕摆在桌子正中间，淡黄色的奶油花衬着暖色的灯光。

"开吃开吃！"燕子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，满足地闭了一下眼，"嗯还是那个味儿，我半年没做了。"

桌上的人纷纷动筷子。张力给燕子倒了杯饮料，燕子接过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谢谢，但眼神比平时软。陈锋默默给苏晚晴夹了一块鸡翅，苏晚晴咬着筷子笑了一下，也回夹了一筷子青菜放他碗里。

叶辉坐在林聪旁边，两个人挨得很近，胳膊肘碰着胳膊肘。叶辉低声问了一句："手好了？"

林聪把自己右手虎口亮给他看，创可贴底下那道痂已经变成了一条很细的暗红色的线。叶辉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创可贴边缘："痒不痒了？"

"不怎么痒了。"

"那就好。"

常兮坐在对面，低头喝汤的时候余光扫到叶辉低头看林聪手掌的动作，嘴角弯了一下，把目光移开了。王民坐在她旁边，顺着她的视线也看了一眼对面，什么也没说，把她手边的水杯拿起来添满了。

蛋糕是在饭后吃的。燕子关了大灯，苏晚晴点了蜡烛，淡黄色的火苗在昏暗的客厅里摇曳着，照在每个人的脸上，明明暗暗的。燕子闭眼许愿的时候张力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，陈锋举着手机在拍，苏晚晴靠在他肩膀上，常兮侧过脸看了王民一眼，王民的目光落在蛋糕上，嘴角极淡地弯着。

林聪站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这一切。叶辉站在他旁边，两个人并肩而立的姿势自然得像已经站了很多很多次。

燕子一口气吹灭了蜡烛，客厅里响起掌声和笑声。常兮站起来去开灯，灯亮的一瞬间张力把礼物盒子推到了燕子面前，银色的包装纸在灯光下闪了一下。燕子拆开的时候手慢了一拍，里面是一条围巾，深红色的，毛线织得很厚实。她拿出来在身上比了一下，抬头看张力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："你怎么知道我缺围巾？"

张力耳廓红着："你上回说冬天骑车冷。"

燕子把围巾叠好放回去，抿着嘴笑了一下。常兮趁机把自己的丝巾递上去："燕子我也有，淡黄的，你试试。"

燕子拆开往脖子上绕了一圈，对着手机屏幕照了照："好看！妹你眼光真好。"

苏晚晴送了一盆小绿植，陈锋送的是一套茶具。林聪最后一个把伞递过去，燕子接过来的时候愣住了，拆开包装看了一眼，又看了林聪一眼："哥……这个，你记得？"

"你上个月说伞坏了。"

燕子低头握着那把伞，顿了一下才抬头，声音里有一点哑的："你们这些人……真是的。"她转头对着客厅里所有人张开胳膊比了个大圈，"都给我听好了，明年还得来，一个都不许少。"

叶辉在角落笑了一声："行，明年我给你带双份红烧肉。"

"你带的又不是你做的。"

"我买。"

王民难得开口插了一句："他带的跟自己做的没区别。"

屋子里笑成一片。窗外的午后的阳光正一寸一寸从阳台上往回收，茶几上的瓜子盘空了半边，蛋糕被分成了大小不等的八块，碟子堆在水槽里还没来得及洗。

林聪站在客厅的角落里，右手虎口的创可贴下伤口还在隐隐发痒，那是愈合的感觉——温热的、持续的、不急不躁的。他低头碰了一下那个位置，然后抬头，目光穿过了热闹的人群找到了叶辉。叶辉正在跟张力说话，头偏着，一只手插在口袋里，说到什么的时候笑了一下，然后像是感应到了似的，他转过脸来对上林聪的目光。

两个人的视线在满屋子的热闹和暖光里接上了，短暂而稳。

叶辉抬了抬下巴，用口型说了两个字。

林聪看懂了。他说的是：下周。

林聪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，右手虎口那道浅粉色的疤在光线下几乎看不出来了。他也抬了一下下巴，用口型回了一个字：好。

窗外的阳光斜斜地铺进来，落在还没来得及收的碗碟上，落在燕子脖子上那条淡黄色的丝巾上，落在张力揉皱了的围巾包装纸上，也落在林聪的右手背上一小片温温热热的光斑上。

秋天的日子还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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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完待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