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

周四早上，林聪醒来的时候发现右手虎口的纱布被睡蹭松了。

他坐在床边低头拆了重新缠，左手配合右手做这事有点费劲，缠了两遍才勉强服帖。刷牙洗脸的时候他把右手举着避开水流，单手拧毛巾拧不干，湿淋淋的搭在架子上。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——头发翘着，眼睛下面有一点青色，虎口处白色的纱布在深蓝睡衣的袖口边上晃了一下。

出门的时候他又碰见常兮在等电梯。她今天穿了件深绿色的卫衣，手里端着杯豆浆，看见她哥右手上的纱布换了新的，挑了挑眉："自己换的？"

"嗯。"

"缠得真难看。"

林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包的纱布，边缘确实有点翘。他没说话，伸手按了电梯。

上午的工作右手不太方便，但也不算大问题。做缝合的时候他换了左手持针，护士在旁边看着愣了一下，林聪头也没抬："我左右手都能用。"缝完之后护士忍不住说了一句"林主任你左手比有些人右手还稳"，林聪没接话，把缝好的伤口盖了敷料。

常兮中午路过办公室的时候扔了一个东西在桌上。林聪抬头一看，是一卷医用弹力绷带，上面贴了张便利贴：哥，你早上那个缠法太丑了，用这个缠，不会松。

林聪把便利贴揭下来看了一眼，背面还有一行小字："辉哥看了会心疼。注意形象。"

他把便利贴折起来塞进了抽屉里——跟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了一起。

下午三点的时候急诊大厅忽然热闹了一波。几个穿着演出服的工作人员推着一个轮椅进来了，轮椅上坐着个人，戴着帽子和口罩，墨镜挡住了大半张脸。旁边的经纪人压低声音对分诊台的护士说："能不能安排一个安静一点的诊室？"

护士还没说话，常兮从旁边走过来了。她扫了一眼轮椅上的人，认出了那双眼睛——昨天在仓库地上她见过这双眼睛，虽然昨天那会儿瞳孔都散了，但现在的眼神比昨天有神多了。

"顾小姐？"常兮走过去，声音压低，"你怎么来了？"

顾婉把口罩往下拉了一点，露出半张苍白的脸。声音有点虚，但还是笑了一下："常医生，我是来换药的。还有……昨天晚上太乱了，我都没来得及好好谢谢你们。"

常兮看了看她坐着的轮椅，又看了看她苍白的脸色，弯下腰把轮椅的把手接过来："走吧，去处置室，我帮你换药。经纪人你先在外面等。"

处置室的门关上之后，顾婉把口罩摘了。常兮掀开她衣服下摆看伤口，昨天的纱布换过了，边缘干净，渗血已经停了。常兮重新消毒包扎了一遍，动作比她哥轻快。

包完之后顾婉坐在椅子上没走，犹豫了一下："常医生，那个……昨晚救我那个林医生，他手受伤了？我在担架上看见他手在流血。"

常兮正在收拾器械的手顿了一下，回头看了顾婉一眼："是，划了一下，不严重。"

"能代我跟他道个谢吗？还有请他……那个如果有空的话，我想当面谢谢他。"顾婉的声音有点不好意思，"昨天我看他用一只手就……那个人就倒下去了，太快了。"

常兮把器械盘放好，转过身来看着顾婉。女明星坐在轮椅上，脸上还有失血后的苍白，但眼睛是亮的。常兮笑了一下说："我哥那个人话少，但心意他会知道。你的谢我会带到。不过今天周五他约了人吃午饭，下午估计排满了。"

顾婉哦了一声，点了点头，没再多说。

顾婉被经纪人推走之后，常兮站在处置室门口想了想什么，嘴角弯了一下，然后回办公室了。林聪正在给一个病人写病历，头也没抬："谁来了？"

"顾婉。来换药的。"

"恢复怎么样？"

"还行，年轻人底子好。"常兮坐回自己椅子上，停顿了一秒，"她让我跟你说谢谢。还说想当面感谢你。"

林聪键盘上的手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敲："不用了，本职工作。"

常兮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，没再往下说。过了一会儿她换了个话题："哥，明天燕子生日你买礼物了没？"

"买了。"

"买的什么？"

"一把伞。"

"伞？"常兮歪着头看他，"燕子生日你送伞？什么寓意？"

林聪打完最后一个字保存了，靠在椅背上看着她："她说她上次那把伞被风刮坏了，一直没买新的。"

常兮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"行，实用派。那我买什么？"

"你想想张力会送什么，买跟他不一样的。"

"为什么？"

林聪站起来去接水，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："燕子收两份一样的礼物没意思。"

常兮看着他的背影，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哥在说什么，眼睛弯了一下，没吱声，低头翻手机逛购物软件了。

周五中午十一点五十，林聪从门诊楼出来往食堂走。右手虎口的纱布换过了，这次用的是常兮给的那卷弹力绷带，缠得比昨天自己包的好看了一些。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叶辉已经站在那儿了，冲锋衣换成了深蓝色的夹克，头发洗过了，额角的纱布换成了很小一块创可贴，不仔细看都快瞧不见了。1

"红烧肉。"叶辉抬手朝他举了一下手里拿的饭卡，"我今天带了卡，请你。"

林聪走进食堂的时候窗口前排了长队，红烧肉窗口的确贴着今日招牌的红色牌子。叶辉排在队伍里，林聪站在旁边等，两个人谁也没说话，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。阳光从食堂的大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不锈钢的餐台上，白花花的一片亮。

两份红烧肉盖饭端上桌的时候，林聪用左手拿筷子。叶辉看着他那只缠着弹力绷带的右手，又看了看他左手夹菜的姿势。

"你还真的左右手都行？"

"以前练过。神经外科有时候主刀累了要换手。"

叶辉点了点头，低头扒了一口饭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："昨天那个嫌疑人，手腕脱臼了。"

林聪夹菜的手没停："我知道。"

"医院那边说要想恢复好得打两周石膏。"

"嗯。"

叶辉抬头看他，嘴角翘着："林医生，你下次动手之前能不能先告诉我一声，我好给你看着点。"

林聪把一口饭咽下去，抬眼看他："你枪顶着他后脑勺的时候我也没提前知道。"

叶辉噎了一下，没话说了，低头扒饭。

两个人安安静静把饭吃完。叶辉去端了两碗汤回来放在桌上，跟上次一样的紫菜蛋花汤。林聪喝了一口，叶辉看着他那只缠着绷带的手端着汤碗，忽然说了句："明天的礼物你买了？"

"买了。"

"买的什么？"

"伞。"

叶辉看了他两秒："燕子那把被风刮坏的伞是你跟她一块儿时候坏的？"

"嗯。上个月下雨，她伞被风翻过去了，我在旁边。"

叶辉哦了一声，没再问了，低头喝汤。林聪隔着汤碗的热气看了他一眼，叶辉的睫毛在食堂的白光下面浓而密，额角那个创可贴贴得很平，边缘一点没翘。

吃完饭叶辉要回队里了。两个人站在食堂门口，午后的阳光晒在台阶前面的空地上，金灿灿的一片。叶辉掏出车钥匙晃了一下："走了。明天见。"

"明天见。"

叶辉走了两步又回头："你那个绷带缠得挺好的。"

林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："常兮教我的。"

叶辉笑了："行，常兮教的。那我走了。"

林聪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叶辉的蓝色夹克背影穿过停车场，开了车门坐进去，车子发动之后朝他这边闪了一下灯。林聪也抬了一下手，然后转身回了急诊楼。

下午三点多常兮从外面回来，手里拎着一个小盒子，冲林聪晃了晃："我买了，跟张力不一样的。"她把盒子放到抽屉里，坐下来的同时手机响了。她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："燕子？嗯？……明天中午是吧？……行，我哥说他带了伞。嗯？……哈哈哈我哥给你的礼物撑面子的，行了行了明天见。"

挂了电话常兮把手机扔桌上，斜眼看了林聪一眼："燕子说她那把伞买新了。"

林聪正翻病历本，头也没抬："让她退掉。"

"哥，你送礼物都是这么霸道的？"

"你让张力给她买把一模一样的，看她退谁的。"

常兮愣了一下，然后笑出声，靠在椅背上笑得肩膀都在抖。林聪的表情没什么变化，但翻病历本的手指停了一下，嘴角极快地动了一动，又平了。

窗外的阳光开始往西斜了，下午的急诊大厅又开始忙碌起来，护士推着治疗车从门口经过，轮子咕噜咕噜地滚过去。林聪坐在靠窗的位置，蓝衣白褂，右手虎口那卷弹力绷带在日光灯下泛着淡淡的肤色，看起来已经不太显眼了。

常兮笑完了，擦了一下眼角说："那我跟张力说一下，让他明天别买伞。"

林聪嗯了一声，继续低头看病历。常兮掏出手机给张力发了条消息，发完了把手机塞回兜里，顺手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。

兄妹俩安静地坐在办公室里各干各的，窗外的天一点点往黄昏的方向滑去。明天的聚会，下周的手术，下个月的排班，还有那个牛皮纸信封安静地躺在抽屉最里面，一张画了星星和歪扭面条的卡片等着下周某一天被再拿出来看一眼。

日子就是这样，一件接一件，不紧不慢地往前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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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完待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