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

周一早上急诊科交班的时候，陈主任把排班表重新调了一遍，跟林聪和常兮单独开了一个小会。

"我下周就走，这周的排班我已经全部排好了，下周开始你们两个轮流坐班。林聪周一到周三带一组，常兮周四到周日带二组，有大事一起商量。"陈主任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，话比平时少了一些，没什么煽情的铺垫，说完就把椅子推回去了，"行了，干活吧。"

林聪接过排班表看了一眼，上面的安排清楚利落，跟陈主任一贯的风格一样。常兮在旁边把另一份接过来折好放进白大褂口袋，抬头的时候轻声问了一句："陈主任，您走了以后还回来看看吗？"

陈主任已经走到门口了，听见这话停了一步，回头看了两个人一眼。他笑了一下，鼻梁上那副老花镜的镜腿泛着磨损的白光，白大褂的领子还是那件洗得发软的旧褂子："回来看什么？看你们干得比我好？我不得气死？"

说完他推门出去了。

林聪和常兮在办公室里安静地坐了几秒钟。常兮把笔帽拔了又扣上，扣上又拔了，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："我去查房了。"林聪嗯了一声，低头把排班表上的时间线又看了一遍。

中午吃饭的时候林聪手机亮了。叶辉发了一张照片——特警队训练场的地面，铺着一层薄薄的落叶，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。底下配了一行字："今天训练强度大，中午吃不上饭了。下午见。"

林聪打字：【下午见？你要来医院？】

叶辉：【王民下午去你们那边调一个案子的监控，我说顺路蹭他车。不是来找你的。但你要是正好在急诊大厅的话，就当巧遇。】

林聪看着那行"不是来找你的"跟"就当巧遇"，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，低头继续喝汤。常兮坐在对面，筷子尖戳着碗里的饭，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是谁发的。

"辉哥下午要来？"常兮问。

林聪没抬头："顺路。"

常兮弯了一下嘴角，没再问。

下午两点多，急诊大厅人正多的时候，王民从侧门走进来了。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作训外套，手里夹着一份文件袋，径直往监控室的方向走。路过急诊大厅的时候他朝分诊台扫了一眼，没停，步伐没变。

但走了两步他忽然回过头，停下来。

常兮正从抢救室出来，手里拿着一张CT片，白大褂被风带起来一角，人还没走到分诊台就看见王民停在那儿朝她这边看。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个大厅碰了一下，王民没走过去，常兮也没走过去，但王民朝她举了一下手里的文件袋，意思是"我在这边有事"。常兮也朝他举了一下手里的CT片，意思是"我在忙"。然后王民转身走了，常兮转身进了办公室。整个过程没说过一个字。

林聪站在走廊拐角目睹了全程，然后又看见侧门外面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那儿没熄火，驾驶座车窗半摇下来，叶辉的胳膊搭在窗沿上。

林聪推了侧门走出去，站在台阶上。叶辉从车窗里探了半个头出来，额角那道疤在下午的光线里几乎看不出来了。

"不是说顺路？"林聪站在台阶上问他。

"就是顺路。王民进去了，我等着。"叶辉朝他扬了扬下巴，嘴角翘着，"你忙你的。"

林聪站在台阶上没有回去，低头看了一眼叶辉搭在窗沿上的胳膊，袖口卷到小臂，手腕上有一道新蹭的擦伤，红了一条。

"手怎么了？"

"训练的时候蹭的。不深。"

"进来。"

叶辉看了他一眼："真不深。"

林聪已经转身了，白大褂的下摆扫过台阶边沿。他走了一步回头："进来，五分钟。"

叶辉熄了火，推门下车跟了上去。

清创室的门又关上了。林聪戴上手套，用生理盐水冲洗叶辉手腕上那道擦伤。伤口确实不深，蹭掉了一层皮，边缘还有细小的沙粒嵌在肉里，洗的时候叶辉眉头跳了一下，但没缩手。林聪低着头用镊子尖把一颗沙粒挑出来的时候手法极轻，像在剥一颗葡萄的皮。

叶辉坐在椅子上，从这个角度看过去，林聪的头发有一缕垂在额前，蓝色衣领的边缘整齐地贴着白大褂的内侧，喉结在低头的时候微微滚动了一下。他看了一会儿，在林聪抬头的时候把视线移开了。

"好了。"林聪贴了一块透气的敷料在伤口上，比他给叶辉额角贴的那块小，薄薄一层，"二十四小时内别沾水。"

"你每次都说别沾水。"

"你每次也没听。"

叶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，低头看了看那块敷料贴得平平整整的，林聪贴的东西永远是这个风格——服帖、干净、没有一丝多余的皱褶。

"王民还要多久？"林聪一边摘手套一边问。

"不知道。他说调个监控记录，快的话十几分钟。"

林聪把摘下来的手套扔进垃圾桶，转身去洗手台前冲水。叶辉靠在门框上等他，午后的阳光从清创室的小窗户斜着照进来，落在地砖上，一小块明亮的光斑。水声哗哗地响着，林聪侧脸被窗外的光照得轮廓分明，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方，淡淡的。

叶辉看着那个方向，没有说话。

水声停了。林聪甩了甩手上的水，抽了张纸擦干，转身的时候叶辉还靠在门框上，姿势没变。两个人隔了两步的距离，清创室里安安静静的，只有窗外远处街上传来的车声模糊而遥远。

"叶辉。"

"嗯？"

"下周换排班了，我周一到周三带组，周四周五空一点。"

叶辉靠在门框上的身子站直了，嘴角慢慢弯起来："那周四见？"

林聪把擦过手的纸团了扔进垃圾桶，站在洗手台旁边，蓝衣白褂，吊牌挂绳贴在前襟上："嗯，周四见。"

外面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经过，轮子咕噜咕噜地碾过地砖，由近及远。叶辉从门框上直起身退了一步，侧头看了走廊一眼："王民出来了。"

林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，王民从监控室那头的走廊拐出来，手里的文件袋换成了另一个颜色的。他步伐稳而快，走到清创室门口的时候朝叶辉点了下头："走吧。"

叶辉往外走了一步，又回头看了林聪一眼，这次没说话，只是弯了一下嘴角，然后转身跟着王民往侧门走了。

林聪站在清创室的门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从侧门出去，午后的阳光从门外涌进来一片，又被关上的门合拢挡住了。他站在原地站了两秒，转身回了办公室。

常兮正在办公室里写病程，听见他进来的脚步声头也没抬："辉哥走了？"

"嗯。"

"王民也走了？"

"嗯。"

常兮写完最后一行字，把笔扣上，抬头看了她哥一眼："哥，你嘴角翘着呢。"

林聪正在拉椅子坐下来，闻言动作顿了一下，伸手拿桌上的病历本挡住了半张脸："你看错了。"

常兮笑了一声，没拆穿，低头继续翻下一位病人的记录。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，窗外的阳光从西边斜照进来，铺在两个蓝衣白褂的人身上，谁也没再说话。走廊上有病人家属问路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，远远的被日光灯的白光和消毒水的味道包裹着，平平稳稳的。

下午五点多的时候林聪接到一个电话，显示是陌生号码。他接起来，对面是个女声，客气而有礼："请问是林聪林医生吗？我是顾婉的经纪人——"

"你好，什么事？"

"是这样的林医生，顾婉这边的恢复情况一直挺好，我们想请您和常医生吃个饭，表达一下感谢。不知道您这周什么时候方便？"

林聪握着手机，看了一眼对面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的常兮。常兮感应到他的目光抬头，用口型问"谁啊"，林聪也无声地回了一个"顾婉经纪人"的口型。

常兮愣了一下，然后做了一个推辞的手势。

林聪对着话筒说："不用破费了，本职工作。谢谢您的好意。"

经纪人那边坚持了几句，林聪语气温和地谢绝了，挂了电话。常兮靠在椅背上朝他竖了个大拇指："哥你拒绝人还是这么利落。"

"你又不想去。"

"你去我就去，但我觉得没必要。"

林聪把手机放回桌上，拿起外套站起来："走了，下班。"

两个人出了办公室并肩往楼梯方向走。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，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白色的地砖上，一高一矮，挨得很近。常兮走着走着忽然说了一句："哥，明天咱们正式带班了。"

"嗯。"

"紧张吗？"

林聪看了她一眼。夕照的光从侧面落在她脸上，睫毛的影子长长的，嘴角是放松的，问那句话的神情平淡而认真。他收回目光，说了一句："不紧张。你行我也行。"

常兮听完笑了一下，没再说话。两个人走下楼梯的时候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一声接一声地响着，整齐而轻快，像两个配合了很久很久的人在同一个节拍上走路。

楼下的急诊大厅还是老样子，分诊台前排着队，走廊里有推床经过，家属坐在塑料椅上低头看手机。蓝衣白褂的医生护士穿梭其间，一切都按照它该有的节奏运转着，和昨天一样，和明天也将一样。

林聪和常兮从侧门走出去的时候天边的云烧成了暖橙色，秋天的晚风带着落叶的气味拂过面颊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台阶，往回家的方向走去。

这周的班表重新排过了，下周的也已经排好。日子就是这样往前走的，一步一步，平稳而确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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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完待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