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

早上六点二十，林聪的手机闹钟响了第二遍他才伸手去按。

第一遍的时候他翻了身，半梦半醒间听见窗户外头有鸟叫，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，手指在床头柜上摸了两下没摸着手机，就放弃了。第二遍响起来的时候声音又急又亮，他终于睁开眼，把手机拿过来按掉。

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，发信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。

叶辉：【睡不着。明天中午牛肉面吧，食堂红烧肉周一不做。】

林聪对着那行字看了三秒，不知道是该回"你一点多还不睡"还是"牛肉面也行"，最后他两种都没选，打了两个字：【知道了。】

他坐起来的时候肩膀咔了一声，昨晚那台脑膜瘤站了五个多小时的后遗症，右肩胛骨那块肌肉到现在还绷着。他活动了两下脖子，掀开被子下床。卧室的窗帘没拉严，一道白光从缝隙里切进来，落在床尾的被面上。外面天已经亮了，灰白色的云压着城市的天际线，看起来又要下雨。

洗漱完换好衣服，林聪从鞋柜上拿了钥匙，那张纸片还在旁边放着——昨晚他放上去的，叶辉写的"明天见。吃好。"他看了两秒，没有拿走，推门出去了。

电梯到十四楼的时候停了一下，门打开，常兮站在外面。

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薄毛衣，头发扎了个低马尾，眼睛下面有一层淡青色的痕迹。看见林聪站在电梯里，她走进去，靠在电梯壁上打了个哈欠。

"你昨晚又熬夜？"林聪看了她一眼。

"没熬夜，躺床上刷手机刷到十二点多。"常兮揉了揉眼睛，"叶辉睡得好吗？"

"你问他干什么。"

"随便问问。"常兮歪着头看了她哥一眼，"他昨晚发消息骚扰你没？"

林聪没接话，电梯到了一楼，门开了，他先走出去。常兮跟在后面，弯了弯嘴角，没再追问了。

医院离他们的公寓步行十二分钟。早上七点不到的街道上人还不算多，卖早点的摊子刚摆出来，油条下锅的滋啦声和蒸笼冒起来的白气混在一起。常兮路过的时候买了一杯豆浆和一个茶叶蛋，林聪什么都没买，他不怎么吃早饭，常兮说了他八百遍也没改。

两个人从急诊大楼侧门进去的时候，里面已经忙碌起来了。夜班的护士靠在分诊台后面跟交班的人说话，声音压得低，大概是说昨晚来了个酒精中毒的闹了大半宿。走廊上有家属躺在折叠椅上还没醒，毯子搭在肚子上。保洁阿姨拖着地拖从走廊那头过来，水渍拖出一条长而亮的痕迹。

林聪和常兮上了三楼的医生办公室，脱了外套。林聪从柜子里拿出深蓝色的洗手衣裤换上——急诊科白天全员穿这套，深蓝的上衣和裤子，布料软而透气，外面再套白色短款工作衣。他系好腰带，领口微微敞开，露出锁骨上方的一小片皮肤。常兮在旁边换得比她哥快，蓝色的衣裤穿在她身上显得人更精神，她对着墙上的小镜子把头发重新拢了一下，又随手把碎发别到耳后。

白大褂挂在门边的挂钩上，他们一人取了一件套在外面，白色的衣摆盖过大腿，前胸口袋上印着红色的"云海市第一人民医院"字样。林聪从挂钩上取下自己的工作吊牌挂到脖子上，透明的塑料卡套里插着一张证件照，蓝底白衬衫，旁边印着他的名字和职称：急诊科 主任医师。蓝色挂绳贴着白大褂的前襟垂下来，在他弯腰的时候轻轻晃了晃。常兮也把吊牌挂好了，蓝色的绳子和她的蓝衣白褂搭在一起，她用手指把证件摆正，顺手把笔插进白大褂胸口的口袋里。

"哥，陈主任说今天早交班他来讲。"常兮把豆浆放在桌上，剥茶叶蛋的动作快而干净。

"讲什么？"

"好像是下周排班的事，他要退休了，得把排班系统交到咱们手上。"

林聪正在整理白大褂领口的手顿了一下。陈主任是急诊科的现任主任，今年六十二了，本来早该退了，硬多撑了一年半，就为了把林聪和常兮从神外和胸外调来急诊之后带上路。两年前他们俩刚调过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——急诊的节奏比专科快太多，一个心梗和一个阑尾炎可能前后脚推进来，分诊错了就是人命。陈主任那时候每天带着他们值夜班，手把手教他们看分诊、判急缓、跟家属沟通。

快两年了，这位老人终于要退了。

"什么时候走？"林聪问。

"这个月月底。说是办完交接就走，一天都不多待。"常兮把最后一口鸡蛋吃完，擦了擦手，"他早就不想干了，一直等咱俩撑起来。上周他跟我说'小常啊，你跟你哥现在可以了，我走了放心'。"

林聪嗯了一声，走到窗边站定，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挂在胸前的吊牌，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冠上，但没在看。

七点五十，办公室的人慢慢齐了。急诊科三个医疗组的医生陆续进来，护士长抱着一摞病历本站在门口跟人说话。陈主任最后进来的，秃顶，鼻梁上架一副老花镜，蓝色的洗手衣外面套着件洗得发软的旧白大褂，领子磨了毛边，脖子上挂的吊牌绳已经褪成了浅灰色。他走到长桌最前面，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，又架回去，然后扫了一圈屋里的人。

"都来了？那就开始。"他清了清嗓子，"今天先说两件事，说完交班。"

林聪坐在靠窗的位置，蓝色的袖口从白大褂里露出一小截，领口处蓝衣的V字边缘贴着脖颈，吊牌的挂绳顺着白褂的前襟垂下来，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，落在他放在桌上的手背上。常兮坐在他旁边，同样是一身蓝衣外套白褂，吊牌在弯腰的时候碰到桌沿轻轻响了一声。她手撑在下巴上，认真听着。

"第一件，下周排班表我重新做了。我月底走，这个月最后一周的班我来值，你们几个把心思放在病人身上就行。"陈主任翻开手里的本子，"第二件，林聪、常兮，你们两个从下周开始轮流带班，排班的事你俩商量着来，不懂的问老刘。"

林聪点了下头，常兮嗯了一声。

"行了，说正事。"陈主任把本子合上，"昨夜来的人多吗？"

值班医生翻开记录开始汇报，办公室里响起翻纸张和说话的声音。林聪听着听着目光有些散了，落在窗玻璃上的一粒水珠上——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飘雨了，细细密密的，落在玻璃上凝成珠子，然后顺着往下淌。

八点十五分早交班结束，人群散开，各自去病房查房。常兮站起来伸了个懒腰，肩膀咔咔响了两声，蓝色的洗手衣在她弯腰的时候从白大褂下摆露出一截，脖子上的吊牌晃了一下。林聪还在翻昨晚的急诊记录，余光瞥见门口有人影晃了一下。

他抬头。

叶辉靠在门框上，穿着特警队的黑色作训服，袖子卷到小臂，露出结实的手腕。他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，袋口封着，冒出一点白气。

"你怎么来了？"林聪问。

"路过。"叶辉走进来，把塑料袋放在林聪面前的桌上，"食堂的包子，牛肉馅的。你早上又没吃饭吧？"

常兮站在旁边，歪着头看叶辉："辉哥，你这'路过'从特警队到我们医院得绕三条街。"

叶辉看了她一眼："王民让我带的。"

"王民？"常兮愣了一下。

"他说你早上光喝豆浆扛不住，让我顺路给你带个包子。喏。"叶辉变戏法似的从另一个口袋里又掏出一个塑料袋，放在常兮面前，馅儿是白菜的。

常兮低头看着那个包子，耳朵尖红了一下，嘴上没说什么，伸手拿起来咬了一口。

叶辉转头看林聪，林聪还看着桌上那袋包子，没动。叶辉伸手把袋子往他那边推了推："趁热。"

林聪终于伸手拿了，咬了一口，皮薄馅大，确实还热着。他嚼完了，说了句："你几点起的？"

"六点。食堂刚开门就去了。"叶辉在林聪对面的椅子坐下来，双手搭在膝盖上，"今天出外勤，在你们医院附近，顺路。"

"什么外勤？"

"有个案子要调监控，辖区派出所借我们的人。"叶辉的语气很随意，但林聪听出了他没说的那半句——他是特意绕过来的。

林聪又咬了一口包子，没再问了。他低头的时候吊牌从白大褂领口滑出来，塑料卡套在日光灯下反了一下光，叶辉的目光落在那上面，看了一眼又移开了。

常兮站在旁边把包子吃完了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蓝袖子上的面粉印子被她抹了两下。"那我先去查房了，哥你们聊。辉哥，包子谢谢你。"

"谢王民。"

"知道了。"常兮摆了摆手出去了，白大褂的下摆轻轻一晃，蓝色的衣裤在她转身的时候从衣摆缝里露出一角。门带上之前她又回过头，朝林聪眨了一下眼。林聪全当没看见。

办公室里就剩了两个人。窗外的雨密了一些，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。叶辉坐在椅子上没急着走，林聪吃着包子翻值班记录，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，安安静静的。林聪胸前那条蓝色挂绳随着他翻页的动作微微晃动，叶辉的目光偶尔落上去，又收回来。

叶辉的手机震了一下，他掏出来看了一眼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，很快又松开。林聪抬头："有事？"

"没事。"叶辉把手机塞回口袋，"跟组里说了，大概九点半过去。"

"那你坐这儿干什么？"

"看你吃完。"

林聪握着包子的手顿了一下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还剩一半的包子，又抬头看了叶辉一眼。叶辉靠在椅背上，两手插在作训服的口袋里，姿势很随意，但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，落在那张被蓝色衣领和白大褂衬得格外干净的侧脸上。

"看够了没？"林聪说。

"没看够。"

林聪没接话，低头把剩下的包子吃了。吃完了把塑料袋叠好扔进桌下的垃圾桶，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。他身上的深蓝色洗手衣因为起身的动作绷了一下，衣领微微敞开，白大褂的衣摆跟着晃了晃，吊牌弹起来撞了一下白褂前襟，发出细细的声响。

叶辉也跟着站起来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，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。林聪比叶辉略矮一点，微微仰着头看他，脖子上的吊牌挂绳贴着白大褂的领口，蓝衣的V字领边正好在他锁骨的弧度上方。

"你真没事？"林聪问。

"真没事。"叶辉伸手拍了一下林聪白大褂的肩膀，那里沾了一点包子皮的碎屑。手指收回来的时候他顺势拎了一下林聪胸前的吊牌，蓝色挂绳被他轻轻拽了一下又松开，"就是起早了，想来看看你。"

林聪低头看了一眼被叶辉碰过的吊牌，塑料卡套上留了一瞬的温度。他抬眼，叶辉脸上挂着那种很淡的笑，嘴角翘着一点，但眼睛里没什么笑的意思，反而有点像在确认什么——确认他在这里，确认他好好地在忙，确认今天跟昨天一样没出什么事。

林聪忽然想起来昨晚火锅桌上叶辉问他手术顺不顺利，在商场门口问他"顺利？"，一次两次三次。从前天到今天，叶辉问了他三遍同一个词。

"叶辉。"林聪说。

"嗯？"

"我这周排班满了，周四周五夜班，周三下手术早的话可以去食堂吃午饭。"

叶辉愣了一秒，然后那点笑终于从嘴角蔓延到眼睛里了："周三？"

"周三。"林聪低头看了一眼白大褂口袋里露出来的值班表一角，又抬头看他，"如果没突发情况的话。"

"行。"叶辉往后退了一步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，"那我周三中午来。牛肉面。"

"食堂周一不做红烧肉，你昨天半夜一点多发消息的时候怎么不想想。"

叶辉噢了一声："你看到了。"

"嗯。"

叶辉笑了一下，没再说什么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侧过身，朝林聪勾了一下手："走了。"

林聪站在桌前，看着叶辉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。黑色作训服很快被走廊的白墙吞没了，只剩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，轻而稳的，越来越远。

窗外雨还在下，细细密密的，落在外面梧桐叶上，叶子被洗得发亮。林聪收回目光坐回椅子上，翻开值班记录，手指不经意地碰了一下胸前挂着的吊牌，蓝色挂绳被他捻了一下，又放下了。

第一页是昨夜急诊收治的病人名单，密密麻麻写了大半页，从普通感冒到心梗卒中都有。他正要从头看起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
他掏出来。

叶辉：【出外勤去了。中午别吃凉的。】

林聪看着这条消息，打了一个字：【嗯。】

他放下手机，低头看记录。窗外雨声沙沙的，办公室里安静下来，只有翻纸页的轻响。走廊上有护士推着车经过，轮子咕噜咕噜滚过去。他蓝衣白褂坐在那里，领口敞着，吊牌端正地挂在胸前，像这座医院里每一个普通的工作日早晨一样。

新的一周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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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完待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