救护车的警笛声拐过街角,彻底听不见了。
七个人站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,风吹过来带着夜里的凉意,谁都没急着走。燕子低头看了看手里——张力的柠檬水还在她这儿,刚才忘了还。她递过去:"又凉透了。"
张力接过来,拧开盖子仰头喝了最后一口,冰块在杯底哗啦响了一声。他捏扁了杯子,四处找垃圾桶。陈锋指了指右边,张力走过去扔了,回来的时候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。
"饿不饿?"燕子忽然问。
"你不是刚吃完火锅?"张力看了她一眼。
"火锅是火锅,现在都快九点了,消化完了。"燕子理直气壮,"前面那条街有家烧烤摊,我上次采访路过闻见味儿了,一直没机会去。"
常兮笑出声:"燕子你肚子是无底洞吧。"
"妹你懂什么,跑新闻的人胃都是铁打的。"
王民站在旁边,手里那杯玉米汁从商场端出来又端到街上,已经彻底凉了。他低头看了一会儿,拧开盖子默默喝了。常兮偏头看见,伸手碰了碰杯壁:"凉了别喝了。"
"没事。"
"放了一小时了,你喝了胃疼。"
王民看了她一眼,把盖子拧上了。常兮伸手从他手里拿过来,转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,动作自然得像拿自己的东西。王民手空了,手指蜷了一下,收回了口袋里。
林聪站在台阶最下面那一级,叶辉站在他旁边比他高半个台阶,两个人的肩膀几乎平齐。林聪的外套终于穿好了,领口还歪着,叶辉伸手帮他正了一下——手指擦过林聪的脖子侧面,林聪没躲也没看过去,就这么让他正好了。
"烧烤?"陈锋忽然开口。他平时话少,主动提议的时候更少,苏晚晴在旁边微微睁大眼睛看他。
陈锋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,补了一句:"那条街是不是前面中山路拐角?上次出任务路过,好像有一家。"
"你去过?"苏晚晴问。
"没有。路过闻见味儿了。"
燕子一拍手:"走走走,陈锋都开口了,必须去。"
张力看了燕子一眼,嘴角抿着没说"你刚才是谁说'消食和喝奶茶不矛盾'",这句话在他嘴边转了一圈咽回去了。他把外套拉链拉上,跟着燕子往台阶下走。
一群人沿着商场外面的步行街往中山路方向走。晚上九点,街上的灯亮得正好,两边的店铺有的还开着,有的已经拉了一半卷帘门。偶尔有人遛狗经过,狗绳子擦着地砖拖过去,发出细细的沙沙声。苏晚晴挽着燕子的胳膊走在最前面,两个人凑在一起说着什么,时不时笑出声。陈锋跟在她们后面三步远,不急不缓,手插在兜里,但目光一直落在苏晚晴的后脑勺上。
张力走在中间偏左,跟燕子隔了两个人的距离,但每次燕子停下来回头说话,他的步子就会不自觉放慢半拍。叶辉和王民并肩走在最后面,两个人从商场出来就没怎么说话,但走着走着步伐不知不觉就对齐了——特警队拉练的习惯,走路不知不觉就踩到了一个节奏上。林聪走在他们前面两步,衬衫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,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。
"你今天看见老周发的消息没有?"叶辉问王民。
"看见了。下周队里考核,他让咱们分两组对抗。"
"你带二组?"
"嗯。"
"那行,到时候别怪我下手重。"
王民侧头看了叶辉一眼,面无表情:"谁下手重还不一定。"
叶辉笑了一声,加快两步走到林聪旁边,肩膀蹭了一下他的:"听见没,王民说下周要打我。"
林聪头也没回:"打你活该。"
"你站哪边?"
"我站手术台那边。你受伤了我缝。"
叶辉愣了一秒,然后笑出声。走在前面的常兮回头看了他一眼:"辉哥你笑什么呢?"
"没事。你哥说他给我缝针。"
常兮也笑了:"那祝你下周考核顺利受伤。"
"妹你也是王民那边的吧?"
"我客观中立。"
王民在后头听着,嘴角动了一下。
烧烤摊在中山路和梧桐巷的拐角,红色的塑料棚撑出来一大片,几盏白炽灯把棚子下面照得通亮。炭火味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,比火锅味还凶,隔了半条街就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棚子下面坐着七八桌人,塑料凳子上坐满了。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光头男人,光着胳膊穿一件白色背心,正把一把肉串往炭火上铺,油滴在炭上"滋啦"一声冒起一股白烟。
燕子眼睛亮了:"就这家。"
七个人挤了两张拼起来的塑料桌。燕子拉着常兮和苏晚晴坐一边,张力被燕子按在对面,陈锋默默坐到张力旁边,王民在常兮对面坐下,林聪和叶辉挤在最靠里的位置——两张凳子挨得近,叶辉的膝盖顶着林聪的膝盖。
老板递过来两张塑封的菜单,燕子接过来哗啦啦翻:"羊肉串先来三十串,牛肉二十,鸡翅十个,板筋来一把,土豆片……"
"你点太多了。"张力说。
"八个人呢,多什么多。"燕子头也不抬,"韭菜来两份,茄子两个,金针菇……妹你吃辣吗?"
"微辣就行。"
"那我跟老板说微辣。"燕子抬头冲老板喊,"老板,都微辣!"
老板在炭火那边应了一声"好嘞"。
等串的工夫,苏晚晴从包里掏出来一张纸巾,撕成两半,一半递给燕子,一半自己留着擦桌子。陈锋看了一眼,从兜里掏出一包湿巾——消防队发的——拆开抽了一张递给她。苏晚晴接过来:"你怎么随身带这个?"
"队里发的,放兜里忘了拿出来。"
苏晚晴笑了一下,低头把桌面又擦了一遍。
常兮靠在塑料椅背上,仰头看着棚顶的白炽灯,眯了眯眼睛。王民坐在她对面,手里转着一个刚拿上来的塑料茶杯,转了两圈放下来,又拿起来转了两圈。常兮收回目光看他:"你紧张什么?"
"没紧张。"
"那你转杯子。"
王民把杯子放下了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常兮盯着他看了两秒,笑了,没再追问。
林聪坐在最里面,挨着棚子的塑料布,后脑勺几乎贴着布面。叶辉坐在他左边,右手搭在桌沿,左手在桌下面,搁在自己膝盖上。棚子里人多声杂,旁边桌几个男人在喝酒划拳,嗓门大得炭火声都盖过去一半。林聪微微皱眉,叶辉偏头看着他侧脸皱起来的纹路,没说话,左手从膝盖上抬起来,在桌底下轻轻碰了一下林聪的手背。
林聪手指动了一下,没躲。
叶辉的手也没收回去,就那么搁在那儿,手背贴着林聪的手背,谁也没看谁。
第一把串端上来的时候燕子先抢了一串羊肉,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溜,张力赶紧把桌上那瓶没开的矿泉水拧开递过去。燕子灌了一口,含含糊糊地说"好吃好吃"。苏晚晴拿了一串鸡翅,轻轻吹了吹才咬了一小口,陈锋看着她,低头也拿了一串。
常兮拿起一串板筋嚼了两下,点了点头。王民还坐着没动,常兮把那串板筋递到他面前:"你尝尝。"
王民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串,接过来咬了一口。
"怎么样?"
"还行。"
"还行就是好吃。"常兮又拿了一串递过去,"那再吃一串。"
王民接过来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,极快的,但常兮看见了。
棚子外面偶尔有车开过去,远光灯扫过塑料布投下一道移动的光影。九点半了,街上的行人少了一些,但烧烤摊的热闹一点没减。老板又端上来一盘烤茄子,蒜蓉铺了满满一层,热气往上冒。燕子拿筷子戳了一大块,被烫得手一抖掉在桌上,张力眼疾手快用自己筷子夹起来放进了她碗里。
燕子看了他一眼。
张力低头吃自己手里的牛肉串,耳廓泛了一点红,棚子里的灯是暖黄色的,看不真切。
林聪吃了两串羊肉就停筷子了,靠在椅背上端着杯水喝。叶辉把自己手里那串牛肉递过去:"再吃一串。"
"饱了。"
"你晚上就吃了点毛肚。"
"火锅吃了不少。"
叶辉把那串牛肉放在林聪面前的碟子里,没再劝。林聪低头看着那串肉,过了两秒拿起来咬了一口。
常兮在对面看见了,没吱声,低头喝了一口王民不知道什么时候给她倒好的水。
吃到第三轮的时候,燕子的手机响了。她看了一眼屏幕,是报社的电话,接起来"嗯嗯好好"了几句,挂了之后叹了口气:"明天有个采访,早上七点到现场,我今晚得早点走。"
"七点?"张力皱眉,"那你得五点多起。"
"习惯了。"燕子把最后一串韭菜吃完,站起来,"那我先撤,你们慢慢吃。"
张力跟着站起来了:"我送你。"
"不用,我打车。"
"送你到路边打车。"
燕子看了他一眼,没拒绝。两个人跟一桌人打了招呼,张力把外套拉链拉到顶,跟着燕子掀开塑料布帘子出去了。帘子落下的时候灌进来一阵凉风,常兮缩了缩脖子,王民把旁边空椅背上的一件外套递给了她——他自己的。常兮看了他一眼,接过来披上了。
"你不冷?"
"不冷。"
苏晚晴也站了起来,跟陈锋对视了一眼:"我们也差不多了,明天周一有早课。"
陈锋点头,站起来把苏晚晴的包拿过来自己拎着。
剩下四个人坐在棚子里。常兮看了看表:"九点五十了,哥你们撤不撤?"
林聪把最后一口水喝完,站起来:"撤。"
四个人走出棚子的时候,街上的烧烤摊还在热闹着,老板往炭火上又铺了一把新的串,滋啦声响起来,白烟往天上蹿。拐过中山路的街角,夜风大了些,远处的高架桥上车辆来来往往,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。
常兮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。王民走在她旁边,两个人之间隔着两拳的距离,但走着走着就变成了一拳。叶辉和林聪走在后面几步,叶辉的手插在口袋里,胳膊偶尔蹭林聪的手臂。
走到第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,叶辉停下来。
"我跟王民往那边走了,"他指了指左边的路,"队里宿舍十点半关门,得赶紧。"
王民站在旁边点了点头,看了常兮一眼。
常兮说:"那你们快走吧,别晚了。"
叶辉看了林聪一眼。林聪站在路灯下面,外套拉链拉到一半,领口还翘着。叶辉伸手帮他按了一下领口,手收回来的时候指背蹭了一下林聪的下巴。
"明天见。"叶辉说。
"嗯。"
叶辉转身走了,王民跟上去。两个特警走路的步子又快又稳,背影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,拐过一个弯就看不见了。
常兮收回目光,看了林聪一眼:"走吧哥,回家。"
兄妹俩往右边那条路走。林聪住十七楼,常兮住同一栋的十四楼,两年前调到急诊之后买的,说是方便互相照应。电梯里常兮按了十四和十七,两个人靠在电梯壁上,谁都没说话,电梯上行的时候金属缆绳发出低低的嗡鸣。
十四楼到了,电梯门打开。常兮走出去一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:"哥,明天早交班你别迟到了,陈主任说八点开会。"
"知道。"
"那我进去了。"
"嗯,早点睡。"
常兮摆了一下手,转身往走廊里走。电梯门合上之前,林聪看见她从包里掏钥匙的动作,头发垂下来遮了半张脸。
十七楼到了。林聪走出来,走廊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头顶声控灯亮起来的嗡声。他在门口掏钥匙,手插进口袋的时候摸到了什么东西——一张硬邦邦的小纸片。掏出来一看,是刚才烧烤摊的订餐小票,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写了四个字:明天见。吃好。
字迹潦草,撇捺拖得很长。叶辉的字。
林聪对着那张纸片看了两秒,折起来揣回口袋。钥匙插进锁孔,咔嗒一声,门开了。
他换了鞋进去,客厅没开灯,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落地窗照进来,在地板上铺了一片模模糊糊的光。林聪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,楼下是万家灯火,远的近的亮的暗的,参差错落一直铺到天边去。
口袋里那张纸片的边角硌着他的手指。
他拿起手机,屏幕亮起来,微信里叶辉的头像旁边多了一个红点。
叶辉:【到宿舍了。你呢?】
林聪打字:【到家了。】
叶辉秒回:【那就好。早点睡。明天中午食堂见。】
林聪看着那行字,打了两个字又删掉,重新打:【行。】
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转身去浴室。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站了一会儿,脑子里闪过今天的好多画面——手术台上显微镜里的画面,火锅冒起来的热气,商场里蹲下去探颈动脉时手指底下冰凉的皮肤,叶辉在桌下面碰到他手背的温度,还有口袋里那张纸片上的字迹。
水声哗哗地响着。
窗外城市的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,深夜正一寸一寸地漫过来。明天还有很多事,急诊科一百多个号,早交班会,陈主任要退休前的最后一次排班讨论。但今晚剩下的时间,是属于他自己的。
他关了水,擦干头发,穿上睡衣走出来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。
叶辉:【睡没?】
林聪坐在床边,毛巾搭在脖子上,回:【准备睡了。】
叶辉:【那睡吧。别再看书了。】
林聪嘴角动了一下。他没回这条,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关了灯。
黑暗中手机的屏幕又亮了一下,但他没去看了。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窗外很远的地方,隐约有一辆救护车的警笛声从城市某条街道上飘过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最后彻底消失在夜色里。那是别人的急诊,别人的夜晚。他的夜晚在这一刻是安静的。
他闭着眼,口袋里那张纸片躺在玄关鞋柜上。明天见。吃好。
明天会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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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完待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