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

火锅吃了将近两个小时。

燕子起先喊着"再涮一盘"，后来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说"不行了真不行了"，张力默默把她碗里剩的几片菜叶夹过来吃了。陈锋把最后一瓶汽水开了，倒了一半给苏晚晴，自己仰头喝完了剩下的。

叶辉去结了账。他回来的时候顺手把林聪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拎起来递过去："走了，外面凉。"

林聪接过来穿上，叶辉的手在他后肩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。

一群人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，晚上的风比来的时候更凉了。常兮缩了缩脖子，王民走在旁边，步子稍微慢了半步，刚好挡在迎风的那一侧。燕子打了个喷嚏，张力低头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，但把自己的外套拉链往下扯了扯——这动作意味不明，燕子也没问。

"现在去哪儿？"陈锋问。

"这才八点多，回去也没事。"燕子搓了搓胳膊，"前面那个万象汇新开的，听说顶楼有家奶茶店不错。走走走消消食。"

"你还能喝得下奶茶？"张力看着她。

"消食和喝奶茶不矛盾。"

苏晚晴在旁边笑了，挽住燕子的胳膊："走走走，我正好想逛逛那个新开的书店。"

于是一群人呼啦啦往商场方向走。王民把车钥匙掏出来看了一眼停车场的方向，常兮说"别开车了，走过去就七八分钟，开车找车位还得半小时"，王民想了想把钥匙收了回去。

万象汇的灯在三条街外就能看见，暖白色的光把整栋楼的玻璃幕墙照得透亮。周六晚上的商场人不少，门口有摆摊卖气球的，小孩举着发光棒跑来跑去。他们七个人并肩往里走，燕子走在最前面带路，张力跟在右后方，陈锋牵着苏晚晴走在中间，王民和常兮落在后面几步，王民低头看着常兮听她说排班的事。林聪和叶辉走在最外侧，叶辉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，胳膊偶尔蹭一下林聪的手臂。

"去顶楼吧，奶茶店在顶楼，"燕子回头说，"中间有几层好像新装修了，看起来不错。"

电梯里人不少，七个人挤进去的时候燕子被挤得往后仰了一下，张力的手在她后腰虚虚挡了一下。燕子站稳后回头看了他一眼，张力把手缩回去了，装作在看电梯按键。

顶楼果然是整层装修过的，亮堂堂的白色调，头顶是透明的玻璃穹顶，能看见外面深蓝色的天。奶茶店门口排了七八个人，燕子冲过去看了看菜单，回头招手："第二杯半价，要不要？"

"你喝吧，我喝不下了。"常兮摇头。

"我也不要了。"苏晚晴也摇头。

燕子最后点了两杯——一杯给自己，另一杯她偏头看张力，张力说"我不喝甜的"，燕子还是给他点了杯无糖的柠檬水。

等奶茶的功夫，一群人沿着商场的环形走廊漫无目的地逛。旁边是一家新开的运动品牌店，玻璃门里面挂着明黄色的冲锋衣，叶辉看了一眼，偏头对林聪说："你这件穿了好几年了，要不换一件？"

"还能穿。"

"我是说换一件新的。"

"这件还能穿。"

叶辉笑了，不再说了。常兮在旁边插嘴："哥你别理他，他巴不得给你从头到脚换一套。"

王民在旁边难得开口："他眼光还行。"

常兮扭头看他："你怎么还站他那头。"

"实话。"

常兮瞪了王民一眼，王民嘴角动了动，没再说话。

陈锋和苏晚晴在旁边的书店门口停下了，苏晚晴趴在玻璃橱窗上看新到的乐谱，陈锋站在旁边等，双手插兜，不说话但是也没催。苏晚晴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对他说"那个封面好好看"，陈锋凑过去看了一眼："买吧。"苏晚晴说"先不买，等会儿再来"，陈锋说"行"。

奶茶好了。燕子去取过来，把柠檬水递给张力的动作很自然，像递过很多次了一样。张力接过来的时候碰到她的指尖，燕子手缩得快，张力手顿了一下，低头戳开吸管喝了一口。

一群人站在走廊栏杆边喝东西，脚下是商场的中央大厅，一个巨大的螺旋楼梯从一楼旋到五楼，上面铺着暖黄色的灯带，看起来像一条发光的河流。底下一层正在搞什么亲子活动，围了一圈人，有小孩在笑。

常兮喝着王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旁边店里买来的热玉米汁，靠在栏杆上往下看，叹了口气说："难得咱们七个能凑这么齐。"

燕子说："可不是，上个月我想约个饭，约了三次都有人临时出任务。"

"今天算是运气好，"张力说，"我们消防队那边本来下午有个演练，临时取消了。"

陈锋嗯了一声表示同意。叶辉单手撑着栏杆，偏头看林聪的侧脸，林聪正低头看手机，屏幕上是医院内部系统推送的几条消息。叶辉问："有事？"

"没有。"林聪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栏杆上，"常规通报。"

叶辉没再问了。

就在这时候，楼下那层亲子活动的人群里忽然起了一阵骚动。

先是小孩的尖叫声，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喊声"来人啊来人啊"，接着人群像水被搅动一样往四周散开。从二楼栏杆能看见底下几个大人围成了圈，有人蹲在地上，有人举着手机在拍，有人在喊"别拍打120啊"。

"怎么了？"燕子踮着脚往下看。

"有人倒了。"张力已经把手里的柠檬水塞给燕子，往楼梯方向迈了一步，"我下去看看。"

林聪和常兮几乎同时动了。林聪把叶辉刚递过来的外套往栏杆上一搭，转身就往楼梯走，常兮把玉米汁塞给王民，跟在他身后。

叶辉没有说话，跟在林聪后面三步远的位置。王民手里攥着两杯饮料，低头看了一眼——一杯是常兮喝了一半的玉米汁，一杯是叶辉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栏杆上的空汽水瓶。他皱了皱眉，把东西一股脑递给旁边的陈锋，也跟着下去了。

"你拿着。"陈锋接过来，苏晚晴在旁边轻声说"我们也下去看看吧"，陈锋点了点头，两个人一起往楼梯方向走。

一群人从螺旋楼梯快步往下走，张力走在最前面，步子大，两步跨一级台阶。人群还没完全散开，底下围了不少人，有人在喊"谁懂急救啊"，有小孩在哭，家长拽着孩子往后退。

张力拨开人群："让一下，我是消防队的。"

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。地上躺着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，脸色灰白，嘴唇发紫，一只手还攥着旁边小孩的氢气球线。旁边跪着一个女人，应该是他老伴，声音发颤："他他他刚才说胸口闷，然后就……"

林聪蹲下去了。他一只手去探颈动脉，另一只手掀开男人眼皮看瞳孔，动作快而轻，整个过程没超过三秒。常兮蹲在他对面，一手搭在男人手腕上摸脉搏。

"没脉搏了。"林聪说。

"呼吸也停了。"常兮说。

林聪已经把人放平了，双手交叠按在男人胸骨中下段。他的动作干脆利落，每一下按压都带着教科书般精准的力度和频率，肩膀绷成一条直线，额头上的青筋隐隐跳着。常兮在旁边侧过头，一只手托着男人下颌打开气道，另一只手捏住鼻子准备口对口。

"我来。"张力蹲下来接手了人工呼吸的部分，"你俩按你的。"

常兮看了他一眼，没争，退回去配合林聪的按压节奏数数。

围观的人群又往里挤了一些，手机举得老高，有人在拍视频。叶辉站在内圈，他今天虽然穿着便服，但身板和站姿往那一挡就是一股不容靠近的气场。他目光扫了一圈，声音不大但很稳："往后退，别挡光别挡空气。"

人群往后缩了缩。

王民站在外圈，正举着手机跟120通话。他的声音很平静，像在报日常巡逻记录："万象汇一楼中央大厅，六十三岁男性，心脏骤停，现场正在心肺复苏，对……入口在东南门，担架床可以直接推进来。"

张力和陈锋同属于云海市消防支队，张力是中队队长，陈锋是他手下的班长。张力这会儿正蹲着做人工呼吸，陈锋已经从旁边绕到了人群另一侧，跟他一左一右把围观的人又往外隔开了一截。两个人甚至没对眼神，一个蹲一个站，位置刚好把林聪和常兮围在中间，既不影响操作又隔出了足够的空间。

燕子蹲在稍远的地方，手里还攥着张力的柠檬水，目光落在张力俯身做人工呼吸的侧脸上，没说话。苏晚晴站在陈锋身后半步的位置，攥着自己包带，屏着呼吸。

时间像被拉长了。林聪的按压节奏稳得像机器，额角的汗顺着鬓边往下淌。王民挂了120电话后，自然而然地站到了叶辉旁边，两个人一左一右把最内圈的人墙又加固了一圈。叶辉和王民同属云海市特警支队突击队，叶辉是突击队队长，王民是他队里的主力队员。平时训练、出任务天天待在一起，这会儿站到一块儿不用看不用商量，每个人各自管住自己那半边，像训练场上练了千百遍的配合。

两分多钟的时候，常兮忽然说："有反应了。"

男人喉结动了一下，喉咙里发出含糊的一声，嘴唇上的紫色在慢慢退。林聪手下按压的位置有了自主跳动的迹象，他停下来探了一次颈动脉，心跳回来了，弱但存在。

"缓过来了。"林聪的声音不大，气息有点不稳，但语气很平。

周围有人吁了口气。那个女人扑过来握男人的手，哭得说不出话，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"老天爷老天爷"。

常兮拍了拍女人的肩膀，声音放软了："阿姨别急，救护车马上到了，让他平躺着别动就好。"

三分钟后救护车到了。担架床被人推着从商场入口跑进来，林聪和常兮起身让位，跟急救员简单交接了几句情况。林聪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，他借着站直的动作把腰抻了一下，低头发现自己白衬衫的袖口蹭了一块灰。

叶辉走过去，把外套搭在他肩上："擦擦汗。"

林聪接过来，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了一片。他拿袖口蹭了一下额头，站在旁边看着担架床被推走。常兮蹲久了膝盖有点发僵，站起来晃了一下，王民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了一下她胳膊肘，常兮站稳后看了他一眼，王民松开手，退了一步。

"走了。"林聪把外套披好，看了一眼周围。人群在慢慢散，商场的保安过来疏散，地上的氢气球线还散着，被保洁阿姨默默扫走了。

燕子站起来，张力的柠檬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她另一只手里。她把柠檬水还回去："凉了。"

张力接过来，拧开盖子喝了一口，确实凉透了。他咽下去，嗯了一声。

一群人默默往商场外面走。谁也没提什么"还好今天在这儿""还好咱们人多"之类的话，但步子都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，挨得也近了一些。

出了商场大门，夜风迎面灌过来。苏晚晴轻轻问了句："那个人能救回来吧？"

"能。"林聪说。

"心源性猝死，现场心肺复苏做到位了，送医及时，应该没问题。"常兮补充了一句。

燕子沉默着走了几步，忽然说："你们几个是真的厉害。"

张力走在她旁边，偏头："你不也厉害？你把路让得挺快。"

"那是我被你们挤出去的。"

张力没再说话，但嘴角翘了一下。

叶辉走在最后面。他是突击队队长，王民是他队里的，两个人平时谁往哪边站、谁挡哪个角度根本不用对眼神。刚才在商场里站那几分钟，就跟平时训练攻防站位一样默契。他看了眼前面，林聪走在最前头，外套还披在肩上没穿好袖子；常兮和王民并肩走，王民手里还端着那杯早就凉了的玉米汁；燕子和张力的肩膀隔着一拳距离；陈锋和苏晚晴的手不知什么时候牵上了。

他快走两步赶上林聪，伸手把他肩膀上快滑下来的外套往上提了提。

林聪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
叶辉笑了一下："衣服穿好。"

林聪"嗯"了一声，把胳膊穿进袖子里了。

夜风还在吹，商场门口的灯照出一条长长的光路。七个人的影子长短不一，往前走的时候偶尔叠在一起，偶尔分开，但方向是同一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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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完待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