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

枫秀看了一眼独自立在殿中的龙皓晨，嘱咐侍女守在殿外，不得随意入内，便转身离去处理魔域积压的政务。厚重的琉璃殿石门缓缓闭合，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，偌大的殿宇只剩下幽蓝魔晶静静流淌的冷光，还有龙皓晨一个人。

方才对决留下的伤势，在枫秀离开之后，才如同迟来的潮水，猛地席卷全身。

不只是骨骼与经脉上的伤痛，更痛的是神魂深处翻涌不休的万千回忆。

他缓缓跌坐在冰凉的白玉地面上，脊背微微弓起，双手死死按住自己的胸口。喉咙里压抑不住地溢出破碎的呜咽，他死死咬住下唇，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。

驱魔关的那一幕，再次鲜活地撞进脑海。

冰冷的剑锋穿透皮肉，尖锐刺骨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，他抬眼，看见持剑的圣采儿。那时她眼底空洞，被幻术操控，身不由己，可那刺穿身躯的寒意，直到此刻依旧清晰。他记得那一瞬心底骤然崩塌的绝望，明明是此生挚爱，却将利刃送进他的身体。

紧接着，永恒之塔众人兵刃相向的画面接踵而至。那些本该守护大陆、并肩作战的强者，被阴谋蒙蔽，出手毫不留情，刀光剑影落在身上，每一击都带着信任碎裂的苦楚。

枫秀方才的话语，像一把钝刀，反复切割他心底最不愿触碰的伤疤。

理智告诉他，他们都有苦衷，一切都是被反派算计，伙伴们事后拼尽全力弥补，愿意为他赴死。可理智压不住神魂深处那撕心裂肺的痛楚。伤痛不会因为有理由，就变得不痛。

龙皓晨蜷缩起身体，肩膀剧烈地颤抖，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，砸在冰凉的白玉地砖上，晕开小小的湿痕。金色骑士灵力不受控制地紊乱波动，忽明忽暗，胸口永恒之塔的印记一阵阵发烫，像是在跟着他一起哀鸣。

“为什么……”他低声喃喃，声音破碎沙哑，“明明我们都想要守护这片大陆，为什么要走到互相伤害的地步……”

一边是猎魔团，是采儿，是他拼上性命也要守护的伙伴与爱人。他们之间有跨越生死的羁绊，有无数温暖的回忆，可也留下了这道永远无法抹平的伤口。

另一边，是枫秀。

是将他从痛苦中带走，为他封印记忆，给了他一段安稳无忧时光的外公。那段在琉璃殿的日子，没有厮杀，没有背叛，只有温柔的陪伴。可这份温柔，建立在剥夺他记忆、困住他自由的基础之上。

两种情感撕扯着他的神魂，一左一右，用力拉扯，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撕裂。

他遵守赌约，留在魔域。可他再也回不到那个一无所知、满心依赖枫秀的晨晨。他是龙皓晨，承载着所有伤痛，所有牵挂。

他想回到伙伴身边，想回到采儿身边，可赌约在前，他不能违背承诺。他留在这里，却再也无法拥有那段无忧无虑的平静。

没有两全的选择。

心口的疼痛越来越剧烈，不只是肉体上的伤，是灵魂深处的煎熬。他再也忍不住，压抑许久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来，不是大声嘶吼，是破碎、压抑，撕心裂肺的低泣。眼泪不断滑落，浸湿身前的衣料。

他想起无数片段。

想起猎魔团所有人欢笑的模样，想起试炼之中彼此扶持，想起永恒之塔的荣光，想起驱魔关漫天战火，想起圣采儿刺出那一剑之后，清醒过来崩溃绝望的眼神。

想起枫秀温柔替他抚去汗水，陪他在庭院看花，在他头痛时渡来魔力安抚他。

温暖与伤痛交织，信任与背叛共存，亲情与使命互相冲突。所有的一切全部压在他尚且年轻的肩头，沉甸甸，几乎要将他压垮。

龙皓晨将脸埋在膝盖里，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，浑身止不住发抖。骑士一向坚韧，习惯独自扛起一切，很少这样放任自己崩溃。可此刻殿中空无一人，没有任何人看见，他终于可以卸下所有铠甲，任由心底积攒的所有委屈、痛苦、迷茫尽数宣泄。

“采儿……”他小声念着这个名字，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，“伙伴们……”

他想念他们，可他不能立刻回去。

他记得赌约，记得自己输给了枫秀。承诺必须遵守。

可这份等待，这份身不由己的别离，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折磨他。

幽蓝的魔晶光芒静静落在他单薄的身上，偌大的琉璃殿空旷冷清，只有少年压抑的哭声，在殿内轻轻回荡，孤单又悲凉。没有任何人前来安慰，没有任何人分担这份沉重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剧烈的情绪宣泄过后，体力快速透支。身上的伤口一阵阵抽痛，眼泪渐渐流干，只剩下不断的抽噎。他依旧蜷缩在冰冷地面，眼底一片茫然疲惫。

他还要留在魔域。

前路漫漫，不知道还要等待多久，不知道未来会迎来怎样的结局。

只是心底的那道伤口，被枫秀重新揭开之后，再也无法轻易愈合。

殿外，侍女安静守在门外，隐约听见殿内压抑的哭声，不敢推门，只能默默伫立，心中满是忐忑。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