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九章

魔域朝堂的琐事远比预想繁杂。魔族各长老对于龙皓晨一事依旧争执不休，枫秀耐着性子一一压下各方非议，耗费了不少时间。

当所有事务处理完毕，紫黑色的魔纹在他衣间缓缓隐去，枫秀转身，踏着魔晶长廊的幽光，一步步朝着琉璃殿归来。

还未靠近殿门，那微弱、断断续续的抽噎声，便穿透厚重的石门，落入他耳中。

枫秀脚步猛地顿住。

那是龙皓晨的声音。

他预想过少年会心绪纷乱，会沉默低落，却没有料到，龙皓晨会崩溃到痛哭。

殿门外两名侍女垂着头，大气不敢喘，看见枫秀到来，身体微微一颤，躬身行礼，不敢多说半句。

“里面多久了？”枫秀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回陛下，您离开之后不久，殿内就传来声响，我们不敢擅闯。”侍女的声音小心翼翼。

枫秀默然，抬手轻轻推开殿门。

石门缓缓向内滑开，幽蓝的魔晶光芒倾泻而出。

空旷的琉璃殿中，龙皓晨依旧蜷缩在白玉地砖之上，双臂环着膝盖，脑袋埋在臂弯。方才撕心裂肺的哭泣已经弱了下去，只剩下一声声断续、干涩的抽噎，肩膀还在不停抖动。泪痕浸透了他手臂上的衣料，斑驳一片。胸口的旧伤因为情绪剧烈起伏，又渗出淡淡的血色，染红衣衫。

听到石门响动，龙皓晨的身体一僵，没有抬头，也没有立刻止住哭声。

枫秀静静站在殿门口，望着这一幕，心底某处坚硬的地方，一点点塌陷下去。

方才在对决之时，他刻意提起驱魔关那一剑，提起永恒之塔的背叛，本意是让龙皓晨看清人族世界的残酷，让他心甘情愿留在魔域。可他没有料到，揭开伤疤带来的痛苦，会沉重到这般地步。

他想要的，从来不是让少年如此崩溃绝望。

枫秀缓步走过去，脚步放得极轻，生怕惊扰了此刻脆弱的龙皓晨。他在少年身旁蹲下，紫黑色长发垂落，落在冰凉的白玉地面。

“晨晨。”他轻声唤道。

听见这声呼唤，龙皓晨才缓缓抬起头。少年眼眶通红，眼尾泛着湿意，长长的睫毛沾满泪水，眼底布满血丝。往日骑士的坚毅被泪水冲刷得摇摇欲坠，只剩下无尽疲惫与伤痛。

“外公。”龙皓晨的嗓音沙哑干涩，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过之后的破碎感。

枫秀伸出手，迟疑片刻，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他的肩头，温和的魔力缓缓流淌而出，小心安抚他躁动紊乱的神魂，同时修复他身上流血的伤口。魔力没有任何强迫的意味，仅仅是纯粹的疗愈。

“我本想让你看清那些伤痛，却没想到，会让你这般煎熬。”枫秀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悔意，“是我太过急切。”

龙皓晨微微摇头，泪水又顺着脸颊滚落：“不是你的错……那些伤痛本来就在。就算你不说，记忆回来的那一刻，我早晚都会想起。驱魔关那一剑，永恒之塔的兵刃，全都真实发生过。”

他顿了顿，胸口起伏，心底的苦楚依旧翻涌：“我明白采儿是被幻术控制，伙伴们是受人蒙蔽。道理我全都懂，可那种被最信任之人刺伤的痛，没有办法说忘就忘。每次回想，就像剑锋再次穿透我的身体。”

枫秀沉默，安静听他诉说，掌心的魔力持续滋养少年受损的经脉。

“一边是生离死别的伤痛，一边是伙伴不离不弃的温暖。”龙皓晨望向殿内幽蓝闪烁的魔晶，目光空洞，“我遵守赌约，留在魔域。可我心里像被生生撕开两半，一半向往回去，一半又畏惧再次承受那样的伤害。两种念头日夜纠缠，我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
“那就不必强迫自己立刻做出抉择。”枫秀低声道，“不用逼自己马上分清对错，不用逼迫自己必须放下或是铭记。你可以在这里慢慢休养，不必急着去思考前路。琉璃殿依旧是你的容身之处，没有人会逼迫你。”

龙皓晨垂下眼帘，轻声问：“外公，你会不会觉得，我太过软弱？身为骑士，不该这样崩溃落泪。”

“骑士的强大，从不是不许流泪。”枫秀轻轻抬手，指尖温柔拭去他脸颊残留的泪痕，“真正的强大，是即便满身伤痕，依旧守住本心。你已经做到了。”

疗愈魔力缓缓生效，身上伤口的疼痛渐渐平息，但神魂深处的悲伤，却不会轻易消散。

枫秀缓缓起身，伸手向龙皓晨：“地上寒凉，起来，回到卧榻上歇息。若是心里难受，想说什么，我在这里听着。若是不想开口，我就安静陪着你。”

龙皓晨望着他伸出的手，迟疑片刻，缓缓抬起自己颤抖的手，搭了上去。

枫秀轻轻将他扶起。少年身体虚弱，起身时晃了一下，枫秀顺势扶住他的腰，稳稳托住他。

龙皓晨靠在他身侧，低声喃喃：“外公，我好想念采儿，想念猎魔团。可我一想起驱魔关的那一幕，心底就会害怕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枫秀轻声应着，扶着他一步步走向铺着狐裘的卧榻，“你可以想念他们，也可以保留这份恐惧。我不会再用记忆去逼迫你。”

殿门外，侍女静静守着，不再打扰。

而软禁圣采儿三人的偏殿之中，圣采儿心神不宁，一直感知着琉璃殿方向的灵力波动。方才那一阵剧烈的情绪波动，她隐约捕捉到了。心口沉甸甸的，她隐约猜到，皓晨正在独自承受巨大的痛苦。

林鑫看着她紧绷的模样，低声劝慰：“不要太过焦虑，皓晨守住了本心。只是枫秀揭开了他心底最深的伤疤，他需要时间消化。”

圣采儿望向琉璃殿的方向，指尖微微攥紧：“那一剑，是我一生的梦魇。我只希望，皓晨不要被这份伤痛困住。”3