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圣采儿开口

夜色在魔域沉沉漫开，寝殿里魔香悠悠缭绕，只有晶石灯火投下一片柔和昏沉的光晕。

龙皓晨窝在枫秀怀中睡得并不安稳，虽然痉挛已经完全消退，可小腿残留的酸麻还时不时隐隐作祟，身体偶尔会无意识地瑟缩一下。枫秀始终保持着半拥住他的姿势，手掌依旧搭在他的小腿上，丝丝缕缕温和的魔力源源不断渗进皮肉，护住筋脉，也压制着胸口那道剑伤，防止再度渗血。

少年额前的碎发还带着未散尽的湿意，长长的睫毛不安地轻轻颤动，似乎又坠入纷乱的梦境。他会小声呓语，断断续续，听不清完整字句，偶尔会低低吐出“采儿”两个字，声音轻得像一缕风。

每一次听见，枫秀的手臂就会下意识收紧几分，眸底掠过一抹晦暗。他垂首看着怀中人苍白脆弱的睡颜，指尖轻轻拂过龙皓晨胸口包扎好的伤口外层布料。

战场那一剑，神眷觉醒的损耗，方才撕心裂肺的腿抽筋，桩桩件件，全都刻在这孩子身上。

他低头，唇靠近龙皓晨的发顶，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够听见。

“他们带给你的苦，我会一一讨回来。”

就在这时，寝殿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，魔族将领隔着厚重殿门低声禀报，不敢贸然闯入。

“陛下，大殿那边已有三人体力透支昏厥过去，侍卫以冷水泼醒，依旧难以维持跪姿。”

枫秀眸光微冷，低头看了看怀里依旧熟睡的龙皓晨，怕说话的声音惊扰到他，起身时动作极轻，小心翼翼将龙皓晨缓缓放平在软垫上，给他盖好厚实绒被，又布下一层淡淡的隔音魔障，隔绝外面的声响，免得殿下的动静传入，搅乱少年的睡眠。

做完这一切，他才缓步走出寝殿，轻轻合上殿门。

重新回到主大殿。

寒气扑面而来。

殿内景象较之先前更加凄惨。地面上到处都是泼洒过的冷水，水渍蔓延开来，大理石冰冷刺骨。好几名人族浑身湿透，头发滴着水珠，嘴唇冻得发紫，膝盖高高肿起，有的人膝盖皮肉已经磨破，丝丝鲜血浸透衣料，沾在石砖之上。

方才昏厥过去的三个人此刻浑身哆嗦，靠着魔力锁链勉强撑住跪姿，意识昏昏沉沉，摇摇欲坠。

圣采儿整个人几乎已经麻木。痛感从膝盖蔓延至整条双腿，早已分不清是疼还是麻。她浑身也沾过冰水，衣衫潮湿冰冷，贴在皮肤上。听到脚步声响起，她艰难抬起头，望见枫秀的身影，眼底布满红丝，嘴唇干裂泛白。

“陛下……”她声音嘶哑干涩，几乎不成调，“皓晨……他怎么样了。”

这是她第一次开口，声音里满是无法掩饰的担忧。

枫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，玄黑长袍的衣摆垂落，神色没有半分温度。

“晨晨方才腿肌剧烈抽筋，痛到失声惨叫。”他淡淡开口，平静叙述的话语，却像重锤砸在每一个人族心上，“身负剑伤，神眷力量反噬肉身，纵使在寝殿安睡，依旧要承受万般苦楚。而这一切，皆因你们而起。”

圣采儿浑身剧烈颤抖，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，泪水汹涌而出。她死死咬着下唇，直到尝到淡淡的血腥味。是她刺出那一剑，是她亲手将龙皓晨推入这般境地。

“是我的错……一切都是我的错。”她哽咽出声，“要罚便罚我一人，放过其他人。”

光之晨曦的众人也纷纷动容，有人想要出声，却被魔力锁链压制，喉咙发紧。

枫秀冷笑一声，笑声带着漠然：“错，从来就不止你一人。在场之人，或是冷眼旁观，或是心存猜忌。你们所有人，都眼睁睁看着剑锋刺向他。凭什么所有罪责，只由你一人承担。”

他抬眼看向一旁待命的魔族侍卫：“继续守着。不许允许任何人瘫倒，困了，就继续用冷水泼醒。没有我的旨意，谁也不能起身。”

“遵旨。”

绝望再度笼罩住大殿之中的人族。看不到尽头的长跪，肉体的折磨，精神的煎熬，还在继续。

枫秀不再看他们痛苦悔恨的模样，没有兴趣听更多忏悔。忏悔弥补不了已经造成的伤害。

他转身折返寝殿。

推开殿门，隔音魔障散去一丝。

床榻上的龙皓晨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，睁着一双朦胧的眼眸，没有什么力气，就那么静静躺着。金色浅浅的神眷微光在他瞳孔里流转，听见开门声，他缓缓转头望过来。

“外公……”龙皓晨的声音软软的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，“外面……是不是很吵。”

枫秀快步走到床边坐下，伸手抚上他的脸颊，指尖温度温热。

“没事，已经处理好了。不必管那边。”

龙皓晨眨了眨眼，神色有些茫然疲惫，小腿还有残余酸胀，他下意识微微蜷了蜷腿。

“外公，我……我刚刚好像做噩梦了。”

枫秀俯下身，将他重新揽进怀中，手掌又开始轻柔揉捏他依旧酸胀的小腿。

“只是梦而已，有我在。”

龙皓晨靠在他怀里，安静片刻，小声地，犹犹豫豫地问道：

“他们……会死吗。”

这一句话，藏在心底很久，终究还是问出口。纵使伤透，那份属于骑士的柔软，依旧没有彻底泯灭。

枫秀沉默片刻，低头看着怀中人澄澈又带着不安的眼睛。

“生死，暂时我不会夺走。但该受的罪，他们必须受完。”

他不愿欺骗龙皓晨，也不会因为少年一句询问，就轻易饶恕那群人。

龙皓晨听完，轻轻闭上双眼，长长叹了一口气，不再追问。他知道外公的性子，做出的决定不会轻易更改。他能做的，也只有到此为止。

寝殿内外，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
殿内有暖意与庇护，殿外，是无尽无休止的煎熬。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