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醉佛若愚

三月转瞬即逝,黄河以南的许昌府襄城县赵家村,冰雪消融,春风漫过田垄,蛰伏一冬的草木抽出新芽,可这片土地之下,依旧藏着乱世带来的贫瘠与困顿。崔府张灯结彩,朱红灯笼沿着院墙一路铺开,铜铃在风里轻轻摇晃,中年得子的崔承业站在正堂门口,眉眼间压不住的欢喜,半生行善积下的福报,终于迎来了属于崔家的麟儿。

消息顺着村落街巷传开,乡邻四舍、宗族亲友、周边各村的乡绅大户,乃至县衙里的官吏,都陆续备上贺礼登门,小小的崔府院落,一时间宾客络绎不绝,人情冷暖、世态的凉薄与算计,就藏在一份份送来的贺礼之中,无声地展露在所有人眼前。

最先上门的是邻村邵家族长,邵家在地方上算得上富庶人家,平日里和崔家往来不算密切,此番特意带着族中子弟前来,脸上堆着客套的笑意,抬手示意下人捧着锦盒上前,朗声开口:“恭喜崔老爷喜得贵子,崔家九代积善,如今终得麟儿,实在是可喜可贺。我邵家备上品琥珀一枚,质地通透,色泽温润,祝令郎日后如玉一般澄澈坦荡,前程似锦,如虎添翼,一生福泽绵长。”

锦盒打开,里面的琥珀原石浑然天成,内里仿佛藏着流云纹路,确是难得的珍宝,崔承业微微颔首道谢,吩咐下人妥善收下,心里清楚,邵家此番前来,不过是碍于乡邻情面,顺带维系邻里关系,并无太多真心。

紧随其后到来的是刘氏宗族的族人,刘家在当地势力不小,族人大多心思深沉,素来爱算计得失,此番前来,抬着一具厚重的实木匣子,匣子周身雕花繁复,当着满院宾客的面缓缓打开,里面竟是一具金丝楠木打底、边缘镶嵌琉璃宝石的棺木。

满堂的宾客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脸上都露出惊愕的神色,初生的婴孩尚在襁褓之中,送来棺木,无异于赤裸裸的诅咒,暗含着盼着孩子早夭的恶毒心思。在场的乡邻纷纷倒吸一口凉气,看向刘家的目光带着鄙夷,崔承业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,眼底愠怒翻涌,大喜之日,他不愿与人起争执,只能死死压下心头的怒火,面上不动声色,对着刘家来人淡淡点头,吩咐下人将这具棺木抬到后院角落存放,半句指责的话都没有说出口。

刘家来人见崔承业隐忍不发,心中暗自得意,觉得拿捏住了对方的软肋,稍稍寒暄几句便匆匆离去,留下满院宾客窃窃私语,都在议论刘家的心歹,也暗自揣测崔家日后怕是要遭人暗中算计。

没过多久,县衙的官吏一行人抵达,为首的便是襄城县知县,知县一身官袍,神色倨傲,身后跟着两名辅佐的吏员。知县没有带寻常的贺礼,只是抬手让下人递上一根从路边田埂随意采摘的野草,野草干枯发黄,毫无生机,寓意着贫贱困苦,暗指崔家后代终生劳碌、家世败落。两名跟随的吏员更是直白,各自递上一双磨得破烂不堪的旧鞋底子,鞋面上满是尘土,鞋跟磨损严重,暗含奔波劳碌、一生卑微的羞辱之意。

崔承业站在原地,看着眼前的野草与破鞋,心中一片寒凉。他崔家世代行善,从不拖欠官府赋税,从不与地方豪强结怨,对待官吏向来恭敬守礼,可即便如此,依旧逃不过权贵的冷眼打压。元廷之下,汉人世家即便安分守己,也始终被蒙古贵族与亲信官吏提防打压,些许微不足道的善意,在强权面前根本不值一提,他隐忍多年,今日才算真正看清,乱世之中,行善之人往往要承受更多的恶意与刁难。

他依旧没有发作,只是收下这份带着羞辱的贺礼,对着知县拱手客套几句,知县见他顺从,心中满意,略坐片刻便带着随从离去,丝毫没有顾及崔家大喜的场合,尽显官场的冷漠与傲慢。

一时间,院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,前来贺喜的乡邻大多心怀观望,有人同情崔家的遭遇,有人畏惧刘家与县衙的势力不敢出声,有人则抱着看热闹的心态,静静看着崔承业如何应对这一桩桩难堪的贺礼。就在众人心绪低沉之时,院外传来一声清和绵长的佛号,一道温和的身影缓步走入庭院。

来人一身素色僧衣,须发花白,神态慈悲淡然,正是襄城当地名刹白塔寺的住持雾竹大师。雾竹大师修行数十年,佛法精深,在襄城一带声望极高,平日里极少参与俗世的人情往来,此番特意登门贺喜,足以见得对崔家的敬重。

崔承业见到雾竹大师,所有的隐忍与烦闷瞬间散去大半,他连忙快步上前,对着大师深深躬身行礼,态度恭敬至极,亲自将雾竹大师迎入正堂上座。雾竹大师手中握着一串深色菩提佛珠,颗颗圆润饱满,常年被诵经的指尖摩挲,泛着温润的光泽,他将佛珠递到崔承业手中,轻声说道:“贫僧身处佛门,无俗世珍宝相赠,唯有这串随身诵经的佛珠,赠予令郎,愿佛珠护佑孩童避开乱世灾劫,守住本心,一生安稳。”

佛珠入手微凉,隐隐带着禅意,方才院内萦绕的戾气、恶意与阴寒之气,在佛珠的禅意浸染下,悄然消散了大半。雾竹大师缓步走到襁褓旁边,低头凝视熟睡的婴孩,孩童眉目清灵,小脸白皙,眉眼间自带一股超脱世俗的沉静,和寻常哭闹的婴孩截然不同。

大师就地盘膝坐在蒲团之上,闭目开口,低声诵念起晦涩难懂的佛门经文,经文婉转悠长,禅音萦绕在厅堂之中。在场所有人都听不懂经文的含义,可奇妙的是,襁褓之中原本安静熟睡的婴孩,小小的嘴唇微微颤动,竟跟着经文的节奏,无声地默念起来,仿佛天生就通晓佛门法理一般。

满院的宾客彻底惊呆了,众人皆是凡人,从未见过如此奇异的景象,天生自带佛性,这般异象,足以说明这个孩子绝非普通人家的孩童,日后必定有着不凡的际遇。崔承业又惊又喜,心中的不安渐渐消散,他郑重地对着雾竹大师躬身请求:“大师佛法高深,慧眼识人,恳请大师为我的孩儿赐下名字,护佑他一生顺遂。”

雾竹大师缓缓睁开双眼,目光悠远,望向窗外春日的山河,缓缓开口:“崔家九代积德行善,功德厚重如山,这孩子生来便背负着般若慧根,佛家有言,大智若愚,大慧无声,真正的大智慧,从不会显露在外,藏于本心之中。便为他取名若愚,崔若愚,愿他一生守拙藏慧,不被俗世浮华迷惑,守住心底的慈悲。”

崔若愚,这个名字就此定下,伴随着婴孩的啼哭,刻在了崔家的族谱之上。雾竹大师又叮嘱了崔承业几句育儿的注意事项,谈及孩子日后与佛门的缘分,预言此子长大之后必定一心向佛,崔承业心中了然,虽然不愿孩子遁入空门远离俗世,可天意如此,他也只能顺其自然。

送走雾竹大师之后,院内的宾客陆续散去,那些带着恶意的贺礼被下人妥善安置,崔承业独自坐在书房,摩挲着那枚老尼姑留下的琥珀吊坠,又看着案上那串佛珠,心中百感交集。他原本只希望孩子平安长大,做一个普通的乡间子弟,耕读传家,安稳度日,可天降异象,高僧赐名,再加上之前老尼姑留下的乱世谶语,他不得不承认,这个孩子的未来,早已和元末的乱世紧紧捆绑在了一起。

接下来的数年时光,崔若愚在崔府安稳长大,孩童时期的他,就和同龄的孩子截然不同。别的孩童整日在外嬉笑打闹,爬树摸鱼,追逐玩乐,崔若愚却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院落的石凳上,看着天上的流云,听着山间的风声,常常一坐就是大半天,不爱说话,不爱争抢,性子沉静得不像个孩童。

崔承业夫妇数次想要引导他接触俗世的玩乐,教他读书识字,学习农耕经商的本事,可崔若愚对这些世俗的东西兴致寥寥,唯独对佛法僧事格外上心。家里供奉的观音塑像,他会日日躬身行礼,府中僧人诵经之时,他总会静静站在一旁聆听,小小的年纪,就能说出许多孩童根本无法理解的禅理话语,常常让家中的长辈惊叹不已。

等到崔若愚长到八岁,这份对佛门的执念愈发强烈,每日天不亮,他就独自翻过数里山路,前往白塔寺听经闻法。山路崎岖,清晨露水浓重,春日有泥泞,夏日有蚊虫,秋日有寒霜,冬日有冰雪,无论寒暑,风雨无阻,从来没有间断过。

父母看着他这般执着,心中十分担忧,数次拦在他身前,劝说他留在家里,好好读书学习,日后继承家业,行善乡里,不必非要遁入空门。崔若愚只是平静地摇头,他告诉父母,尘世的繁华终究是过眼云烟,唯有佛法能看透世间疾苦,他想要修得本心,救助乱世之中受苦的百姓。

崔承业夫妇拗不过他坚韧的性子,几番争执之后,只能无奈妥协,八岁这年,崔若愚正式被送入白塔寺,成为一名在外修行的俗家弟子,开始系统学习佛门经典,研读各类禅理经文。

白塔寺的僧人大多对这个天赋异禀的孩童十分善待,寺里的长老亲自为他讲解经文奥义,崔若愚悟性极高,常人需要数年才能参透的佛法,他往往短短数月就能融会贯通,甚至常常提出独到的见解,连寺里修行多年的老僧都常常被他的话语点醒。

在白塔寺修行的岁月里,崔若愚见识到了更多民间的疾苦,寺庙时常会接济山下的穷苦百姓,他跟着僧人一同下山施粥,发放衣物,亲眼见到无数百姓因为元廷的苛税流离失所,因为饥荒忍饥挨饿,因为官吏的欺压家破人亡。他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,记在心底,愈发坚定了自己修佛渡人的念头,他一心以为,只要潜心修行,诵经念佛,就能超度乱世的亡魂,平息世间的苦难,让天下百姓都能脱离苦海。

岁月匆匆流转,八年的时光一晃而过,十六岁的崔若愚早已褪去了孩童的青涩,长成了一名眉目清朗的少年僧人。这八年里,他不止局限于白塔寺一方天地,遍历中原大地的各大古刹,走访嵩山、洛阳、开封等地的名寺,和各地的高僧论经辩法,探讨禅理道义。

他的悟性与慈悲传遍了中原佛门,南北两地的僧侣都知晓襄城出了一位年少奇才,佛法造诣远超同龄僧人,就连当世号称安乐佛的须弥之主,这位修行数十年、名望极高的佛门大德,在和崔若愚论道之后,都连连赞叹,直言此子是天生的佛圣,日后的佛法修为不可限量,必定能在乱世之中走出一条独属于自己的渡世之路。

十六岁这年,白塔寺举行盛大的剃度受戒仪式,山门大开,四方僧人前来观礼,崔若愚正式剃去青丝,斩断俗世尘缘,成为一名真正的出家僧人。方丈亲自执戒刀,为他落发,看着眼前心性坚定的少年,郑重地为他赐下终身的法号——佛心。

方丈开口告诫他:“从今往后,你名佛心,心怀大悲,身承大愿,一生要以慈悲为本,渡世间疾苦,救世间苦难,常怀成佛渡世之心,不可被俗世的欲望裹挟,不可忘记乱世之中受苦的万千苍生。”

佛心跪地叩首,三拜师父,从此世间少了崔家幼子崔若愚,山林之中多了一位法号佛心的僧人。受戒仪式结束之后,他回到自己的禅房,静坐调息,夜晚的山寺一片寂静,只有廊外师兄弟闲谈的话语,顺着夜风传入他的耳中。

师兄弟闲聊着当下的时局,说起元廷官吏横征暴敛,粮草赋税层层加码,州县的官吏如同豺狼虎豹一般,压榨底层百姓,无数农户缴不起苛捐杂税,被官吏抓捕入狱,杖责流放,无数家庭因此破碎,村村都有哀嚎,户户都有冤魂。

一句句闲谈的话语,如同利刃一般刺进佛心的心底,他十六年潜心修行,日日诵经念佛,他一直坚信,只要自己诚心礼佛,日夜超度亡魂,就能抚平世间的伤痛,止住乱世的刀兵。于是他闭上双眼,在禅房之中低声诵唱起往生超度经,佛音一声声在寂静的山寺里响起,整夜未曾停歇。

可随着诵经的时间越来越久,他心中的疑惑也越来越深,经文念了一遍又一遍,佛号诵了一声又一声,可中原大地的苦难依旧没有丝毫减少,冤魂依旧在世间漂泊,百姓依旧在生死边缘挣扎,他突然意识到,自己苦修多年的佛法,根本挡不住锋利的屠刀,自己口中的慈悲,救不了千千万万受苦的百姓。

坚守了十六年的佛门信仰,在这一刻,裂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痕,心魔悄然在他心底滋生,他第一次开始怀疑,自己一生执着修行的佛法,到底有没有真正的意义,泥塑的佛像,庙堂的经文,在乱世的强权面前,是不是根本就一文不值。

这份迷惘与痛苦,缠绕着少年僧人,让他彻夜难眠,白塔寺的方丈早已看穿了他心中的执念与心魔,第二日便传下法旨,让佛心下山历练,回归故乡赵家村探望父母,体察红尘俗世的真正疾苦,只有亲眼见过人间的苦难,历经红尘的劫难,才能真正悟透佛心,修成真正的大道。

佛心领受了师父的法旨,拜别了白塔寺的一众僧人,背上简单的行囊,握着那串雾竹大师赠予的佛珠,踏上了归乡的山路,他不知道,这一次下山,等待他的不是父母温暖的怀抱,而是家园破碎、至亲离世的残酷现实,一场足以摧毁他所有信仰的劫难,正在他的故土之上静静等候。

山路漫长,佛心一路行走,沿途的景象让他心惊不已,曾经肥沃的田地大片荒芜,村落破败不堪,路边随处可见饿死的流民,荒野之中曝露着无人掩埋的尸骨,元兵的铁骑偶尔在官道上驰骋,所过之处,百姓纷纷躲避,乱世的苍凉与绝望,扑面而来,和白塔寺里清净的修行生活形成了极致的对比。

他一路走一路超度路边的亡魂,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,故乡赵家村的模样,在他的脑海之中愈发模糊,他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,生养自己的村落,恐怕早已遭遇了难以想象的变故。

等他终于走到赵家村的村口,眼前的景象彻底击溃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,曾经热闹繁华的村落,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,房屋大多坍塌损毁,荒草长满了街巷,地面上随处可见干枯的尸骨,哀嚎声早已消失,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,整片村落,沦为了一片荒无人烟的死域。

佛心的脚步僵在原地,浑身冰冷,他快步冲进村落,四处寻找父母的踪迹,可翻遍了所有坍塌的屋舍,都没有找到父母的身影,只有一位垂暮的老者,孤零零坐在废墟之上,枯瘦的身子靠着断墙,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。

佛心快步走到老者身前,声音颤抖地询问家乡的变故,老者认出了他是当年崔家的幼子,浑浊的老泪瞬间滚落,一字一句,将赵家村八年干旱、青壮逃难、父母死守故土至死的真相缓缓道出,每一个字,都像重锤一般砸在佛心的心上,让他气血翻涌,心口剧痛难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