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尼姑上门。酒佛生。

醉佛若愚

元至元三十一年,公元1294年,冬。

朔风卷地,黄沙漫天。天下初定未久,大元立国不过十数载,江山看似一统,实则底层溃烂,遍地疮痍。山西境内,一支百万规模的巨商队伍,浩浩荡荡自汾州启程,横穿三晋大地,南向入豫。这支商队并非为逐利而来,领队的乡绅代代行善,不囤奇货、不赚暴利,沿途搭设粥棚,收容流民,掩埋曝野尸骨,一路上救人无数,在乱世里撑起了一方微弱的暖意。彼时元朝定鼎中原不过十余年,吏治渐趋腐朽,苛税层层盘剥,黄河两岸饥荒频发,流民遍野,百姓苦不堪言。

三个月前,风雪封路。晋豫交界官道旁,寒风如刀,霜雪覆地。破败凉亭之下,蜷着一位年迈尼姑。她衣袍碎烂,肌肤冻青,须发皆白,骨瘦如柴,整个人几乎被风雪掩埋。看见崔府仆从路过,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微微抬头,声音嘶哑干裂:“施主,赏点饭吃吧,老衲已经饿了三天了,求你给我一口吃食。”

仆从见她年迈可怜,心中恻然,不敢怠慢,连忙奔回府宅通报:“老爷,老爷!外面来了个老尼姑,饿了三日,快要撑不住了!”

正堂之内,崔家家主崔承业端坐案前,面色温和,心性仁厚。崔家九代善人,祖训高悬祠堂:多行善,行好善,好行善。世代耕读,世代施舍,世代悲悯众生。崔承业听闻,淡然开口:“将府中剩余所有饭菜尽数赠予大师,再取二两纹银,赠与度日,让大师安稳去吧。”

仆从领命,端饭携银快步而出。老尼姑抬眼四顾,不见府主,轻声问道:“施主,为何不见你家老爷现身?”

仆从躬身恭敬回话:“今日我家老爷族中议事、打理商事,事务繁忙,未能亲迎,还请大师莫怪。我家老爷素敬佛门,绝无怠慢之心。”

老尼姑缓缓合十,低诵佛号:“阿弥陀佛,不敢不敢。施主家族世代积善,九代仁心,天下少见,是老衲唐突,怎敢怪罪。”

崔承业恰在此时缓步走出庭院,听闻此言,微微拱手:“大师过誉了。九代行善,非虚名,皆是血泪苦来。祖上曾是寒门农夫,也曾逃荒乞食,也曾落魄如僧,深知人间疾苦,所以代代不敢忘善。”

老尼姑目光温和,看着崔承业,缓缓开口:“老衲观施主福泽深厚,家门积德如山。不出三月,府上将添麟儿,此子不凡,天生慧根,自带佛骨,自带乱世大缘。”

崔承业心头震动,连忙躬身:“若真得子,恳请大师开天眼,赐福护佑我儿一生。”

老尼姑微微一笑,眸光深远,似看透百年风云:“施主九代善根深厚,本可亲自为贵子开慧、定缘。只是,为他真正开天眼、定乱世命数之人,并非老衲。”

崔承业立刻追问:“敢问大师,究竟是何人?”

老尼姑摇头不语,只淡淡四字:“不可说,不可说。”

崔承业心中越发敬畏,连忙道:“大师稍坐,晚辈去沏一杯热茶。”

他刚一转身,不过三步,身后风声微动。空寂庭院,杳无人影,方才端坐的老尼姑凭空消失,不留半点踪迹,如同从未出现过。

同一时刻,内院卧房,夫人腹中剧痛,痛得满地翻滚,冷汗浸透衣衫。府中众人慌乱奔走,无暇顾及异象。所有人匆匆扶夫人回房安胎,无人回头,无人看见——庭院佛堂之内,供奉百年的观音玉像,眉心一点金光,骤然一亮,微光一闪,转瞬寂灭。

待崔承业心神稍定,重返书房之时,书案正中静静平放一封素笺书信,笺旁躺着一枚古朴温润、隐泛流光的琥珀吊坠。字迹空灵,似仙似佛:施主勿怪,老衲不辞而别。此吊坠随身佩戴,坠落何处,便在何处扎根。贵公子一生机缘,尽在此地。切记——向南走!过黄河,一直向南!乱世命途,千万勿停。字字如谶,句句定命。崔承业执信伫立,久久无言,心中已知,自家孩儿,生来便卷入天下乱世、百年棋局。

崔承业出身襄城赵家村,崔氏一族世代扎根中原沃土,自北宋末年先祖避战乱迁居此地,代代耕读,代代守善,从不争强,从不作恶。南宋覆灭之时,天下大乱,战火焚烧中原,千里赤地,白骨累累,无数家族趁乱劫掠,发乱世横财,唯独崔家闭户守心,救济乡邻,掩埋路边饿殍,收留流离稚童。百年动乱,崔家未曾害过一人,未曾贪过一分乱世之财,反而散尽家财,救助四方流民。元朝一统天下之后,官吏初临中原,遍地搜刮民财,无数世家低头逢迎权贵,攀附元廷,唯独崔家坚守本心,不拜官,不趋利,不求权势,只守祖训多行善,行好善,好行善。正因九代积善,家门积攒无边厚德,冥冥之中早已惊动天地,福泽绵延后世。

崔承业年少之时,也曾亲眼见过乱世疾苦。南宋末年残余战火依旧燃烧中原大地,元兵南下,铁骑踏破山河,无数村镇覆灭,无数百姓流离失所。崔承业年少逃难,亲眼见过孩童饿死路边,老人曝尸荒野,夫妻离散,骨肉分离,人间惨状历历在目,故而继承家业之后,更加坚守善念,不敢有半分懈怠。元廷建立之初,天下百废待兴,官府尚且收敛几分,吏治尚且清明,百姓得以喘息数年安稳度日。可短短数十年过去,元廷权贵奢靡成性,贪腐成风,层层官吏层层盘剥,从中央到地方,苛捐杂税数不胜数。农民种地要缴粮,经商要缴税,居家要缴人头税,行路要缴过路税,无数杂税压得百姓喘不过气,稍有拖欠便是牢狱之灾、杖责流放、家破人亡。短短数十年,天下再度民生凋敝,土地荒芜,流民四起,乱世征兆再度显现。

崔承业常年行善,游走四方救济灾民,早已看透天下大势,知晓元廷统治根基早已腐朽,山河动荡只是早晚之事。他心中忧虑苍生,却无力改变大局,只能守着一方乡土,接济身边穷苦百姓,尽自己所能护住一方安稳。此次百万商队南下,他牵头组织乡邻商户,凑集粮草物资,一路赈济流民,本是尽一己微薄之力,未曾想偶遇神秘老尼姑,留下谶语,为未出世的孩儿定下一生命数。

崔承业将那枚琥珀吊坠贴身收好,素笺书信小心翼翼锁进书房紫檀木匣之中。他站在庭院里,望着漫天风雪,心中百感交集。他不求孩儿大富大贵,不求孩儿身居高位,只求一生平安顺遂,远离乱世纷争,安稳度过一生。可老尼姑的话语如烙印一般刻在心底,他隐隐明白,这个即将降生的孩子,注定无法做一个普通的乡间百姓,未来必将卷入波澜壮阔的乱世洪流之中。

府中下人忙碌不停,郎中轮番前来照料夫人,汤药不断,香火在佛堂日夜燃烧,崔承业每日都会前往礼佛堂焚香祷告,祈求夫人平安,胎儿安稳。风雪一日比一日凛冽,黄河河面冰封千里,官道上流民越来越多,无数饥民朝着南方逃难,崔府敞开大门,每日施粥救济路过的灾民,府中存粮日渐消耗,族中长辈数次劝说崔承业收敛善心,留存粮草自保,崔承业却始终不肯动摇,依旧每日搭设粥棚,收留无家可归的百姓。

族中长辈叹息道:“如今世道大乱,元廷苛税繁重,咱们崔家九代行善,已经仁至义尽,如今府中粮草已然不多,若是继续接济流民,日后咱们一族老小都要挨饿受苦,何苦如此?”

崔承业摇头轻叹:“乱世之中,百姓皆是可怜人,咱们祖上也曾落难乞食,受过旁人恩惠,如今有能力相助,便不能袖手旁观。粮草耗尽可以再筹,人心若是冷了,便再也找不回来了。九代祖训摆在祠堂,咱们崔家人,不能丢了本心。”

长辈闻言,无言以对,只能任由崔承业继续接济灾民。崔府的善名在晋豫两地渐渐传开,无数流民听闻襄城崔家仗义行善,纷纷朝着赵家村赶来,小小的村落一时间人满为患,崔承业不断联络周边乡绅富户,一同筹措物资,共同救济流民,勉强支撑起一方避难之所。

时光缓缓流逝,三个月的期限转眼将至,风雪渐渐消融,春日暖意悄然降临中原大地。这一日,崔府内院传来一声响亮婴啼,崔夫人顺利诞下一名男婴,眉眼清俊,哭声洪亮,府上下一片欢腾。崔承业中年得子,满心欢喜,抱着襁褓中的孩儿,心中所有忧虑暂时散去,只余下为人父的温情。

乡邻、族亲、周边各方乡绅陆续前来道贺,崔府门前车水马龙,人声鼎沸,世态人情,在这场贺喜之中,被展现得淋漓尽致。